黑暗如浓稠的墨汁，将天地与海面彻底吞没。洞穴里，只剩下洞顶缝隙透下的几缕微弱星光，以及海水轻轻拍打石壁的单调回响。
甄嬛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陈玄刚刚为她重新包扎好左肩的伤口。石耳浆液的清凉勉强压住了火辣辣的痛楚，但失血过多和接二连三的精神透支，让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散开。胃里空空如也，喉咙干得冒烟，陈玄收集的那点少得可怜的露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鲁铁守在洞口附近的水面下，只露出半个脑袋，像一截沉默的礁石，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黑暗。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冰冷的海水不断带走体温，嘴唇冻得发紫，却纹丝不动。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消耗着他们残存的体力和意志。
“鲁师傅，换我来吧。”陈玄压低声音，他看出鲁铁的疲惫。
“不用。”鲁铁的声音带着水汽的嘶哑，却异常坚定，“你照看好夫人。我水性好，耐寒，还能撑。”
甄嬛微微动了一下，试图调动体内那微乎其微的内息，却发现经脉空荡得如同干涸的河床，只有“祀渊”匕传来的那丝与“净魂铃”、“镇海”相连的微弱温热，提醒着她还活着，还有未尽的使命。
她不能倒下。赵戍还在深渊里苦苦支撑，施伯父他们正冒着巨大风险前来救援，这片海域的危机远未解除。
“必须……想办法恢复一点力气……”她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尝试着沟通“祀渊”，看能否从这同源圣器中汲取一丝最本源的、温和的能量来滋养己身。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和危险的尝试，圣器之力浩瀚，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但她别无选择。
就在她小心翼翼地将意念探入“祀渊”，如同在悬崖边缘试探时——
“哗啦！”
洞口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水响！不是海浪的自然拍打，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划破了水面！
鲁铁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无声无息地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下，只留下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水面之上，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玄也立刻屏住呼吸，手指间悄无声息地扣住了几枚浸过麻药的细针。
甄嬛的尝试被打断，但她没有惊慌，反而更加专注地感应着“祀渊”对外界气息的微妙反馈。
黑暗中，几个模糊的黑影，正从海面方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洞口所在的礁石区域靠近！他们动作极其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水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水下好手。黑影共有三个，呈分散的三角队形，似乎在搜索什么。
又是“影月”的水鬼！他们果然没有放弃，而且搜索得更加细致了！恐怕是之前被引开的那两艘快船上的人，在搜索北侧无果后，扩大了范围，摸到了南侧！
这三个水鬼显然比之前的更加警惕和专业，他们没有贸然靠近任何可疑的礁石裂缝或孔洞，而是保持着距离，利用手中某种能感应能量或生命迹象的器具（黑暗中隐约有幽蓝的微光闪烁），进行着缓慢而有序的扫描。
其中一名水鬼手中的感应器，指针似乎微微偏向了甄嬛他们藏身的这个洞穴方向！
危险！
鲁铁在水下看得分明，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将手摸向了绑在小腿上的分水刺。硬拼？对方三人，装备精良，己方只有他能打，还泡在冰冷的海水里，胜算渺茫。而且一旦打斗起来，动静必然暴露位置，引来更多敌人。
必须想办法，无声无息地解决，或者……再次引开！
他看向洞内的甄嬛，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夫人还有办法吗？
甄嬛也感觉到了危机的逼近。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祀渊”刚才的尝试被打断，但并非全无收获。她感觉到，在极度专注和压力下，自己与“祀渊”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了一丝，对匕首内部那温和而浩瀚的力量也多了一丝模糊的感应。
不能再用之前那种“能量针刺”的方法了，距离太近，容易被反向追踪。而且她的精神力也支撑不起第二次了。
那么……反向利用“净魂铃”的共鸣呢？
“净魂铃”的净化之力对“影月”的邪气有天然的克制和吸引。如果能在此地模拟出极其微弱、但带着“净魂铃”特有净化波动的“回响”，就像是“净魂铃”的力量偶然泄漏了一丝到此地，会不会像滴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吸引这三个水鬼的全部注意力，让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查探？
这需要她对“净魂铃”的净化波动有极其精准的模仿，并且控制好“剂量”，不能太强暴露洞穴，也不能太弱没有效果。
赌一把！
甄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所有的意念集中于手腕上的“祀渊”。她不再尝试汲取力量，而是回忆着之前在水下洞穴中，“净魂铃”被激活时那种纯净、空灵、带着安抚与净化意志的独特频率。她将这种记忆，通过“祀渊”与“净魂铃”那微弱的远程联系作为“模板”和“放大器”，小心翼翼地、如同在冰面上刻画最精细的纹路般，引导着“祀渊”匕身内蕴含的一丝同源净化气息，按照那个频率，极其轻微地震荡起来。
然后，她将这丝震荡，通过匕尖，导向洞穴内壁上另一条通往外界、但方向与洞口不同的细小裂缝！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只有灵觉极端敏锐者才能捕捉到的奇异震颤，带着一丝“净魂铃”特有的净化韵味，如同投入静潭的微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悄无声息地透过岩石裂缝，传到了外面的海水中，在距离洞穴入口约二十丈外、一片乱石堆的方向，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效果立竿见影！
那三个正在缓慢搜索的水鬼，几乎同时身体剧震！手中感应器的指针疯狂跳动，齐齐指向乱石堆方向！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那股一闪而逝的净化波动，虽然微弱，却带着令他们灵魂都感到灼痛和极度厌恶的熟悉气息——正是之前干扰他们仪式、净化节点污秽的那种力量！
“在那边！有残留的净化波动！可能是圣器或者那个女人的藏身处！”一名水鬼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和贪婪。
“小心！可能是陷阱！”另一名水鬼较为谨慎。
“管不了那么多了！长老有令，找到源头，格杀勿论，夺取圣器！过去看看！”领头的水鬼当机立断，三人立刻放弃了原有的搜索路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快速而警惕地朝着乱石堆方向游去。
洞穴内，甄嬛在发出这记“模拟回响”后，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太阳穴如同针扎般疼痛。这比单纯的远程共鸣或传递信息更加消耗心神，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点精神力。
“夫人！”陈玄连忙扶住她，将最后一点石耳浆液喂到她嘴边。
甄嬛强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目光焦急地看向洞口水下的鲁铁。
鲁铁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绝佳的机会！趁那三个水鬼被引开、注意力集中在乱石堆的瞬间，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洞穴，潜入更深、更复杂的礁石区，彻底摆脱追踪！
他无声地打了个手势，率先像一条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潜出洞口，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朝洞内招了招手。
陈玄搀扶着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甄嬛，小心翼翼地下水。冰冷的海水再次包裹全身，甄嬛打了个寒颤，却强打起精神，配合着陈玄的搀扶，跟着鲁铁，贴着礁石底部最阴暗的阴影，朝着与乱石堆和“影月”水鬼相反的、更深更复杂的礁石迷宫深处潜去。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轻，尽量不激起大的水花。甄嬛几乎是被陈玄半拖着前行，意识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开始有些模糊，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水鬼们在乱石堆翻找、以及因为一无所获而发出的压抑恼怒的低语声。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危机远未结束。这片礁石区范围有限，一旦“影月”扩大搜索范围，或者意识到上当，他们很快就会暴露。而且，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淡水和食物，甄嬛的伤势也需要更好的处理。
就在三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黑暗冰冷的礁石缝隙中艰难穿行，几乎要绝望时，游在最前面的鲁铁，突然停下了动作，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猛地向后打了个极度危险的“停止”手势！
陈玄和甄嬛立刻屏住呼吸，紧贴在一块礁石后面。
鲁铁缓缓侧头，示意他们看向侧前方。透过浑浊的海水和礁石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在前方大约三十丈外的海面上，竟然有微弱的、晃动的灯光！不是“影月”那种幽绿或惨白的光，而是……橘黄色的、温暖的火把光芒！而且不止一处！隐约还能看到桅杆的轮廓和船只的黑影！
有船！不是“影月”的船！
难道是……“迷雾礁”的援军？！
希望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三人的心田！但紧接着是更大的警惕——万一是“影月”的陷阱，或者是另一股未知势力（比如那个神秘的“潜渊会”）呢？
鲁铁示意陈玄照顾好甄嬛，自己如同最谨慎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光亮的方向缓缓靠近，他要先确认对方的身份。
随着距离拉近，船影渐渐清晰。那是三艘中等大小的帆船，样式普通，甚至有些老旧，但船体坚固，正是“迷雾礁”库存里那些经过修补的老船！船头上，依稀能看到有人影在焦急地张望，火把的光映照出几张模糊却熟悉的面孔——有施宣慰使身边的老亲卫，还有几个“镇海盟”的弟兄！
是自己人！真的是施伯父派来的援军！
鲁铁心中狂喜，差点要忍不住叫出声。但他强压住激动，没有立刻现身，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海域，确认没有“影月”船只埋伏的迹象后，才迅速折返，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甄嬛和陈玄。
绝处逢生！甄嬛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血色，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强烈的疲惫和虚弱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快……发信号……小心隐蔽……”她虚弱地嘱咐。
鲁铁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这是“镇海盟”内部使用的、浸过特殊磷粉、遇水也能短暂燃烧的“水密焰火”，虽然光亮不强，但在短距离内可以作为识别信号。他拔掉塞子，将竹筒倾斜，在贴近水面的地方轻轻一晃。
一簇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无声燃起，持续了两三息后熄灭。
这个举动非常冒险，可能被远处的“影月”发现。但此刻别无选择，他们急需登船。
果然，那三艘船上的了望哨立刻注意到了这短暂而奇特的幽蓝光芒。船上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的呼喝。很快，其中一艘船放下了两条小舢板，几名身手矫健的汉子手持兵器，警惕而快速地朝着火光闪现的方向划来。
鲁铁主动迎了上去，在确认了对方身份（对上了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暗语切口）后，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是鲁铁大哥！夫人呢？陈长老呢？”舢板上的汉子激动地低声问道。
“在后面，夫人受伤了，快！”
两条舢板迅速靠拢，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几乎虚脱的甄嬛和疲惫不堪的陈玄拉上船，鲁铁也翻身而上。没有任何废话，舢板迅速掉头，朝着那三艘帆船划去。
登上主船，火光下，施宣慰使那熟悉而焦灼的面孔映入眼帘。老头子须发戟张，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看到甄嬛如此凄惨的模样，虎目瞬间通红。
“嬛儿！你……你怎么伤成这样？！赵峥那小子呢？！”
尚青莲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看到甄嬛，眼泪夺眶而出，扑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姐姐！姐姐你没事吧？！我们找了好久！吓死我了！”
“我没事……皮外伤……”甄嬛靠在陈玄身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向施宣慰使，“施伯父，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路上没遇到‘影月’拦截？”
施宣慰使重重一叹，快速说道：“接到你那断断续续的传讯，知道你们大概方位后，老子就点齐了还能动的所有人和船，连夜冲出来了！路上撞见两艘‘影月’的巡逻快船，干了一仗，打沉他们一艘，我们也有伤亡，但总算冲过来了！这片海域现在乱得很，‘影月’的船到处乱窜，还有那股恐怖的光柱……我们也是冒险靠着罗盘和你传讯的大致方向摸过来的，刚才看到这边礁石区有动静，才过来查看，没想到真是你们！”
他看了一眼甄嬛苍白的脸色和肩头的伤，急道：“别的先不说，陈玄，赶紧给嬛儿治伤！鲁铁，你们也快换下湿衣服，吃点东西！他娘的，这鬼地方不能久留，天快亮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陈玄在尚青莲的帮助下，将甄嬛扶进船舱，重新处理伤口，喂服热水和流食。鲁铁和其他水手也迅速补充体力，更换衣物。
站在甲板上，施宣慰使看着远处“螺渊”方向那即便在夜色中也无法忽视的诡异光柱，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峥那小子……到底什么情况？你传讯里说的‘暂时稳住’是什么意思？他人在哪？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甄嬛在船舱内，一边接受治疗，一边用尽量简短的言语，将赵峥为稳住“石髓心印”与上古守将“戍”残识融合、身体半石化、困守遗迹深处，以及她发现“净魂铃”、尝试净化支援等情况说了一遍。
听完，船舱内外一片死寂。施宣慰使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尚青莲捂着嘴无声流泪，鲁铁和陈玄也红了眼眶。
“好小子……有神……不愧是我‘镇海盟’的爷们！”施宣慰使声音沙哑，狠狠一拳砸在舱壁上，“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甄嬛强打精神，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静和锐利，“赵戍（她开始用这个称呼）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我们必须抓住。‘影月’仪式被干扰，但根源未除，他们肯定会反扑。我们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正面攻入‘螺渊’破坏仪式核心。”
她看向施宣慰使：“施伯父，你们过来时，可曾发现‘影月’在外围的补给点、集结地，或者兵力薄弱之处？”
施宣慰使眼睛一亮：“有！来的路上，我们避开了‘影月’主力盘踞的‘螺渊’正面和东北侧，但从西面绕过来时，在距离这里大约四十里外的‘碎星滩’附近，发现了几艘停泊的‘影月’中型补给船，护卫力量似乎不强，而且那里靠近一片暗流区，大船不好进，易守难攻……你的意思是？”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甄嬛眼中寒光一闪，“我们直接去‘碎星滩’，端掉他们的补给点！就算不能完全摧毁，也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烧掉他们的物资，让他们后方不稳，不得不分兵回援或重新调配资源！这样一来，既能减轻赵戍那边的压力，也能打乱‘影月’的部署，为我们下一步行动争取时间和空间！”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眼下，这似乎是他们这支残兵唯一能做的、最有效的反击！
施宣慰使略一沉吟，重重点头：“干了！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袭击补给线，老子拿手！不过，你的身体……”
“我还撑得住。”甄嬛咬牙道，“‘净魂铃’的联系还在，我需要在一定距离内，持续为赵戍提供净化支援，干扰‘影月’的仪式。去‘碎星滩’的方向，大致还在有效范围内。而且，袭击补给船，或许能缴获一些我们需要的东西——药品、食物、甚至……关于他们仪式和‘蚀渊晶核’的情报！”
见甄嬛态度坚决，施宣慰使不再犹豫。
“好！传令！各船立刻启航，目标‘碎星滩’！偃旗息火，保持静默，全速前进！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准备干一票大的！”
命令下达，三艘伤痕累累却斗志昂扬的帆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三条沉默的海狼，调转船头，劈开波浪，朝着西面的“碎星滩”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螺渊”深处的光柱依旧闪烁，仿佛巨兽不眠的眼睛。更深的黑暗中，那艘幽灵船上的面具首领，似乎也察觉到了海面上这微弱却坚定的动向，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棋子……开始主动跳动了……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轻轻抚摸着骨哨，幽绿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怒海争锋，暗流汹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孕育着最激烈的搏杀与……转机。
（第2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