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厚重黏稠的泥沼,拖着甄嬛的意识不断下沉。她能感觉到身体的冰冷和左肩伤口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灼痛,能模糊地听到周围嘈杂的人声、仓促的脚步声、以及船体在波浪中颠簸发出的吱呀声响,但眼皮却重如千斤,怎么也睁不开。灵魂像是被抽离了身体,飘荡在无尽的虚空中,只有手腕上“祀渊”传来的那点微弱温热,如同一根细线,勉强维系着她与现实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永恒。
一股清凉苦涩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喂入口中,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带来微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一丝真实感。紧接着,有人用带着薄茧的手指快速在她身上几处穴位按压、捻动,带来酸麻胀痛的感觉,强行将她涣散的神魂一点点“拉”了回来。
“咳……咳咳……”甄嬛猛地咳嗽起来,眼皮颤抖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暗的光线和晃动的人影。过了几息,才渐渐聚焦。她看到尚青莲哭得红肿、却写满惊喜的脸,看到陈玄布满血丝、神情紧张的眼睛,还有施宣慰使那张须发戟张、凑得很近的粗犷面孔。
“醒了!姐姐醒了!”尚青莲带着哭腔喊道。
“嬛儿!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施宣慰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
甄嬛张了张嘴,喉咙火烧火燎,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弱地点了点头。她转动眼珠,发现自己还在船舱里,身下垫着厚毯,身上盖着不知谁的干燥外衣。船身依旧在摇晃,但颠簸的幅度似乎比之前小了些,而且听不到追击的喊杀声和法术爆炸声了。
“我们……甩掉追兵了?”她用尽力气,挤出几个气音。
“暂时甩掉了!”施宣慰使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多亏你最后那一下干扰,还有这片鬼礁石林子!‘影月’的大船不敢追进来,我们在里面七拐八绕,总算暂时把他们甩开了。现在停在一片相对隐蔽的礁石后面,暂时安全。”
陈玄立刻又喂甄嬛喝了几口水,才沉声道:“夫人,您透支得太厉害了。精神力几乎枯竭,经脉也受损不轻,加上失血和外伤……必须静养,短期内绝不能再动用圣器或者施展灵觉了!”
甄嬛没有回应陈玄的叮嘱,她知道现在不是静养的时候。她缓了几口气,感觉喉咙舒服了些,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战果如何?抓到的人呢?我们的伤亡……”
提起这个,施宣慰使脸上才露出几分振奋:“干得漂亮!三艘补给船全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守船的‘影月’杂碎宰了二十来个,抓了个活的,是个黑袍祭司,被陈玄用针封着,现在关在底舱。咱们自己……伤了六个,都是轻伤,没人死!鲁铁那小子胳膊上被邪术擦了一下,有点腐蚀,陈玄处理过了,没大碍。”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甄嬛心中稍安。补给被毁,祭司被俘,这对“影月”绝对是个不小的打击。
“缴获呢?有没有找到有用的东西?”
陈玄接口道:“时间仓促,只从最大的那艘船船舱里抢出来几个箱子。里面主要是些粮食、药品、还有部分打造兵器铠甲的材料,对我们现在很有用。另外……”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书本大小的扁平物件,小心地打开,“找到这个。”
油布里面,是几卷用某种坚韧兽皮鞣制而成的、边缘已经磨损发黑的皮纸。皮纸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颜料,画着复杂的图案和标注着扭曲的、不属于中原文字的符号。
“地图?还是……仪式图?”甄嬛精神一振,挣扎着想坐起来。
尚青莲连忙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上枕头。
陈玄将皮纸在甄嬛面前小心展开。借着船舱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可以看清上面描绘的是一片复杂的水域地形图,中心区域用醒目的暗红色标记着一个漩涡状的符号,旁边用那种扭曲文字写着注释——那正是“螺渊”和“归墟之眼”的相对位置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出了几条能量流动的路径(地脉?)、几处用骷髅头标记的危险区域、以及……几个用特殊三角符号标记的、分布在“螺渊”外围不同方向的点!
其中有一个三角符号,旁边画着简易的船锚,位置赫然就在他们刚刚袭击的“碎星滩”附近!这应该就是被他们端掉的那个补给点。
“这是‘影月’在‘螺渊’海域的布防和行动图!”甄嬛一眼就看了出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意,“看这些三角符号的分布……他们在‘螺渊’外围至少还有三到四个类似的补给或前哨点!还有这些能量路径的标记……他们果然在系统地监测甚至试图引导‘螺渊’和‘归墟之眼’的能量!”
施宣慰使凑过来,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地图,他虽然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地形和标记还是能认个大概。“好家伙!这帮孙子谋划得够深的!嬛儿,这图对我们太有用了!”
“不止。”甄嬛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一条用断续黑线标注的、从“螺渊”深处延伸向“归墟之眼”方向的路径,“看这里……这条线的标注,和其他能量路径不同,更粗,颜色更深,旁边还有这种滴血般的标记……如果我没猜错,这很可能就是他们计划中,用来输送‘污秽之源’、冲击‘归墟之眼’封印的‘污染主径’!也就是赵戍正在死守的‘西渊’地脉节点所在的那条主脉!”
这个发现让众人心头都是一紧。如果这张图是真的,那么“影月”的整个污染计划脉络就清晰了很多。他们以“螺渊”深处的“镇渊枢”遗迹为核心,通过血祭和“蚀渊晶核”污染地脉节点(尤其是西渊主节点),制造“污秽之源”,然后沿着这条预设的“污染主径”,将污秽能量导向“归墟之眼”的封印薄弱处!
“必须尽快审问那个俘虏!核实这张图的真伪,弄清楚他们下一步的具体计划,尤其是‘蚀渊晶核’的存放地点和仪式的核心控制者!”甄嬛语气急促。时间不等人,他们袭击了“碎星滩”,“影月”主力肯定被惊动,随时可能调整部署或发动更猛烈的报复。
施宣慰使狞笑一声:“交给老子!保证让那龟孙子把知道的都吐出来!”说着就要转身去底舱。
“施伯父,等等。”甄嬛叫住他,目光沉静,“您经验老到,审问在行。但‘影月’的人大多被邪术控制或洗脑,寻常手段未必有效,反而可能触发他们体内的禁制,导致其死亡或疯狂。让陈长老跟您一起去,他精通药理和穴位,或许能配合您,找到更稳妥的方法。”
陈玄点头:“夫人所言极是。‘影月’邪术诡异,需防其自毁或反噬。”
施宣慰使想了想,觉得有理:“好!陈玄,你跟老子来!其他人,守好船舱,注意警戒!”
两人匆匆离去。船舱内只剩下甄嬛和尚青莲。
“青莲,你也去帮忙照看伤员,我这里没事了。”甄嬛对尚青莲说道。
“不,姐姐,我要守着你!”尚青莲执拗地摇头,眼圈又红了。
甄嬛看着她,心中微暖,却还是坚持:“听话。外面更需要人手。我休息一下就好。另外,留心一下‘祀渊’的动静,如果它或者我感觉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尚青莲见甄嬛态度坚决,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船舱。
舱内终于安静下来。甄嬛靠在枕头上,缓缓闭上眼睛。她没有真的休息,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受着自己的状态。
情况比陈玄说的还要糟糕一些。经脉多处出现细微的裂痕,内息运转滞涩不畅,脑海中依旧隐隐作痛,那是精神力严重透支的后遗症。左肩的伤口倒是被处理得很好,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她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意念,探向手腕上的“祀渊”。
匕首依旧传来温热的触感,与“净魂铃”和“镇海”的远程联系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净魂铃”所在的洞穴依旧平静,而“镇海”那边……赵戍的气息虽然依旧沉重如石,却似乎比之前更加“稳固”了?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与大地与“心印”融合的“和谐”感。而且,她还隐约感觉到,赵戍那边似乎正通过“镇海”,向她传递着某种模糊的、断续的意念画面——
画面很破碎:是“螺渊”深处遗迹内部的景象,视角似乎是固定的(赵戍的视角?),能看到被血色符文部分覆盖的黑色金字塔(镇渊枢遗迹),以及金字塔前方湖面上,那些“影月”教徒正在重新集结、似乎在进行某种更紧急的仪式筹备。画面中,有几个气息格外强大的黑袍身影(可能是长老级)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他们的目光不时投向“西渊”节点的方向,脸上带着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还有一幅画面更模糊:似乎是从极高处俯瞰(“心印”的感知?),显示“螺渊”外围某处海域,几艘样式与“影月”黑色船只不同、更加诡异、船体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灵船,正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如同潜伏的毒蛇……
“影月在加快行动……‘潜渊会’也在暗中窥伺……”甄嬛心中了然。赵戍虽然身体被困,意识与“心印”融合,却能通过这种独特的方式,获得更宏观的战场感知。这无疑是极其宝贵的情报来源。
她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向赵戍传递过去一个简单的意念——“坚持住,我们已获情报,正在行动。”
不知道这意念是否成功传递,但“祀渊”微微热了一下,似乎有所回应。
做完这些,甄嬛真的感到筋疲力尽,意识再次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就在她即将沉入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时,船舱外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施宣慰使压抑着怒火和震惊的低吼。
“嬛儿!问出来了!他娘的,事情比我们想的还麻烦!”
甄嬛猛地睁开眼睛,强行驱散睡意。
施宣慰使和陈玄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底舱那股阴冷潮湿和淡淡的血腥气。
“那祭司一开始嘴硬,用了刑也不说。后来陈玄用了点‘吐真散’配合针法,才撬开他的嘴。”施宣慰使语速很快,带着后怕,“那小子说,我们烧掉的补给船里,有一批刚刚运到的、纯度极高的‘蚀渊晶核’原矿,是准备用来在‘西渊’节点进行第二轮强污染,彻底撕开缺口的!现在被我们毁了,他们的计划至少被拖慢三天!”
这是个好消息!甄嬛精神一振。
“但是!”施宣慰使语气一转,更加凝重,“那小子还说,他们这次行动的最高指挥,不是之前我们猜测的那个镶金边黑袍老头(那是三长老),而是‘影月’派到东海坐镇的‘二长老’!那老怪物一直坐镇在‘螺渊’最深处、靠近‘镇渊枢’核心的另一处隐秘祭坛,亲自操控全局!而且,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净魂铃’净化力量的存在和大致方向,二长老已经下令,派出一支精锐的‘蚀骨队’,由四长老带领,专门搜索和摧毁净化源头,也就是……夫人你之前藏身的那个水下洞穴,或者找到持圣器的你!”
甄嬛心中一沉。果然,“影月”不是吃素的,这么快就锁定了威胁来源。
“还有更糟的。”陈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向甄嬛,“那祭司在药效下还透露,‘影月’与‘潜渊会’似乎有某种……默契,或者交易?‘潜渊会’默认‘影月’在‘螺渊’的行动,甚至提供了一些便利,换取的是……‘影月’在事成之后,分享部分‘归墟之眼’泄露的‘渊息’,或者……‘七枢’遗迹中某件特定的圣器碎片?具体是什么,那祭司级别不够,不清楚。”
“潜渊会”果然插手了!而且所图非小!甄嬛感到一阵寒意。一个“影月”已经难以应付,再加上这个神秘莫测、似乎对“七枢”秘密了如指掌的“潜渊会”……
“另外,”施宣慰使补充道,“根据那祭司的描述和我们缴获的地图对照,‘影月’在‘螺渊’外围除了被我们端掉的‘碎星滩’,至少还有三个据点,呈三角形拱卫‘螺渊’。其中一个据点,距离我们现在的藏身位置不算太远,大概五六十里,叫‘黑齿礁’。那里似乎是他们一个重要的物资中转和人员休整点,守备力量相对薄弱,因为位置更靠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祭司说,因为‘碎星滩’出事,‘影月’内部肯定风声鹤唳,另外两个靠近‘螺渊’的据点会加强戒备,但‘黑齿礁’因为相对靠后,又是中转站,短时间内反而可能因为前方紧张而抽调人手支援,出现空虚!如果我们动作够快……”
趁虚而入,再下一城?这个想法极其诱人,但也极度冒险!
甄嬛陷入沉思。袭击“黑齿礁”,可以进一步打击“影月”的补给链,缴获更多物资,甚至可能抓到更高级别的俘虏,获得更多情报。但风险同样巨大:他们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人员疲惫,甄嬛自己重伤未愈;“影月”不是傻子,“碎星滩”被袭后,对所有外围据点肯定都会提高警惕,所谓的“空虚”可能是个陷阱;而且,“蚀骨队”正在搜索她和“净魂铃”,主动出击可能会暴露行踪。
然而,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现在“影月”的注意力很可能被“碎星滩”和“净化源头”吸引,对相对靠后的“黑齿礁”防备或许真的会有所松懈。如果能成功,收益将是巨大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时间。赵戍那边需要时间巩固防御、尝试修复节点;他们自己也需要时间休整、消化情报、制定更周密的计划。袭击“黑齿礁”,如果成功,就能进一步扰乱“影月”的节奏,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干了!”甄嬛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但声音依旧冷静,“不过,不能蛮干。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
她看向施宣慰使和陈玄:“第一,立刻派最机灵的探子,不要用船,泅渡或者用最小型的舢板,去‘黑齿礁’附近实地侦查,确认守备情况和是否有埋伏。第二,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补充体力。第三,研究地图,制定至少两条偷袭路线和三条撤离路线。第四,准备好火油、炸药,这次以破坏和制造混乱为主,尽可能不要缠斗。第五,也是最重要的……”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祀渊”上:“我需要尝试,在不动用大量精神力的情况下,看看能否通过‘净魂铃’,给‘黑齿礁’方向制造一点小小的……‘干扰’或者‘误导’,为我们创造机会。”
这又是一次新的尝试和挑战。但甄嬛别无选择。
施宣慰使和陈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决心。
“好!就按你说的办!”施宣慰使重重一拍大腿,“老子这就去安排探子!陈玄,你赶紧配药,让大家尽快恢复!他娘的,跟这帮龟孙子拼了!”
船舱内再次忙碌起来,但却是一种压抑而有序的忙碌。绝望的气息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
甄嬛重新闭上眼睛,一边缓慢调息,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袭击“黑齿礁”的各种可能性和“净魂铃”的运用方式。
海面上,天色已经完全大亮。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光粼粼却暗藏杀机的海面上。他们藏身的这片礁石区暂时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正在酝酿,下一场更加凶险的搏杀,或许很快就要到来。
而在“螺渊”深处,那通天光柱之下,半石化的赵戍,也通过“心印”的感知,察觉到了远方海面上那微弱却坚定的杀意和躁动。他那如同石雕般凝固的面容上,仿佛有一丝极淡的波动掠过。
“夫人……要动手了么……”
他缓缓地,更加深沉地与脚下的“心印”和大地连接在一起,如同最稳固的基石,准备迎接可能随之而来的、更加狂暴的冲击。
破晓已过,余烬未冷。新的战斗序曲,正在血色朝阳下,悄然奏响。
(第2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