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雾最浓，也最冷。环形岛礁上，篝火的光在湿冷的空气里一跳一跳，照着几张疲惫的脸。
鲁铁胳膊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陈玄用烧红的刀子剜掉了发黑溃烂的肉，疼得鲁铁脑门上青筋暴起，愣是咬着木棍没喊出来。伤口很深，边缘泛着不正常的墨绿色，像有活物在皮肉下面蠕动，散发着一股腐臭。陈玄把带来的、还有守雾巫医给的最好解毒药全用上了，也只能勉强压制毒性蔓延，没法根除。
“是‘蚀骨妖毒’，”陈玄脸色难看，“那海妖奴的爪子上带的。这毒邪门，会慢慢往骨头里钻，腐蚀骨髓，最后全身溃烂而死。我的药只能拖时间。”
鲁铁脸色惨白，但咧嘴笑了笑，声音有点哑：“能拖就行……老子命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甄嬛坐在旁边一块暗红的礁石上，手按着石头表面，那股温热的触感还在。她看着鲁铁的伤口，又看看周围或坐或躺、身上带伤的守雾战士，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夜袭虽然打退了，但代价不小。而且“潜渊会”只是暂时退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更让她忧心的是湖底的秘密，和刚才那突然出现的赤红能量。那能量救了她的命，但也暴露了更多问题——这环形岛礁，比她想象的更不简单。
“大祭司，”甄嬛看向一旁同样疲惫的岩骨，“关于这暗红礁石，还有那个‘水脉之灵孩子’的传说，你知道的，能再详细说说吗？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岩骨盘腿坐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努力回忆：“传说很模糊，一代代口传，早就变了样。大概意思是，上古时候，雾泽是有‘灵’的，像大海有海神，山川有山神。雾泽的‘灵’就是‘雾泽水母’，也有人叫‘水脉之灵’，它无形无质，是雾泽所有水脉、雾气生机的源头，维持着这里的平衡。后来灾变发生，枢纽崩碎，混乱能量污染了大地和水脉。‘雾泽水母’为了护住雾泽最后的纯净本源，将自己的几个‘孩子’——可能就是几团最精粹的水灵本源——封印在了某个安全的地方，自己也因为消耗过大和污染侵蚀，陷入沉睡，或者……消散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暗红礁石：“这礁石颜色暗红，触手温热，据说就是当年‘雾泽水母’洒下的‘血泪’或者‘鳞片’所化，蕴含着它最后的守护力量和一丝微弱的净化之火，是为了保护封印之地的。至于封印之地在哪里，传说里没说。只是有老人提过一句，说‘环礁如母怀，暗红为骨血，黑水囚稚子，待得净时归’。现在看，这‘环礁’就是我们这里，‘暗红’就是这些礁石，‘黑水’可能就是内湖……那‘稚子’，难道真是湖底那些求救的东西？”
“黑水囚稚子，待得净时归……”甄嬛默默重复这句话。如果传说为真，那湖底被污染的，就是雾泽水脉最核心、最纯净的本源碎片，是修复雾泽生态、甚至可能修复雾海枢纽的关键！净化它们，不仅能救赎这些无辜的“灵”，还能获得整个雾泽水脉的认可和助力！
但这净化，谈何容易？湖水里那浓郁到形成实质阻力的混乱能量，还有那若有若无、更加深沉危险的污染源头气息……绝不是靠她现在的力量能轻易解决的。
而且，“潜渊会”明显也知道些什么。他们不惜代价追到这里，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她和圣器，更可能是想夺取或者污染这些水脉本源，用于他们那可怕的“归墟”计划！
“必须先和湖底的存在建立清晰沟通，了解具体情况。”甄嬛下定决心，“但在那之前，必须确保营地的安全，尤其是要防备‘潜渊会’的下一次袭击。他们这次吃了亏，下次来的，恐怕就是真正的高手和更邪门的东西了。”
她看向陈玄：“陈先生，鲁大哥的毒，还有办法吗？”
陈玄沉吟道：“常规药物难解。除非……能找到极阳、极净的天材地宝，或者有至纯的净化力量强行拔毒。后者，或许夫人您的‘冰魄’权柄可以尝试，但那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可能连鲁大哥的好肉和经脉一起冻伤或净化掉。而且夫人您力量消耗也大……”
“让我试试。”甄嬛站起身，走到鲁铁身边，“鲁大哥，信我吗？”
鲁铁咧开嘴：“夫人说的什么话！这条命都是夫人救的，您尽管试！大不了废条胳膊，老子用左手一样砍人！”
甄嬛不再多说，让陈玄帮忙固定好鲁铁的手臂。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鲁铁伤口上方一寸处。
她没有直接调动霸道的“冰魄”寒力，而是先尝试沟通体内那更深层的、属于“水”的温和与包容的本源之力，混合着一丝“冰魄”中蕴含的“净化”真意。
一丝极其纤细、近乎透明、却散发着清凉纯净气息的蓝色能量流，从她掌心缓缓渗出，如同最温柔的水流，轻轻覆盖在鲁铁伤口上。
“嘶……”鲁铁倒吸一口凉气，不是疼，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被清泉洗涤骨髓的感觉，又痒又麻，还带着点刺痛。
伤口处，那墨绿色的毒血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地翻腾、挣扎，试图抵抗这股纯净力量的侵入。但甄嬛的力量虽然温和，本质却极高，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去，包裹住那些毒素，然后一点点地将其“冲刷”、“分解”、“净化”！
这个过程很慢，非常消耗心神。甄嬛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着力量只针对毒素，不伤及鲁铁健康的血肉和经脉。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玄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鲁铁伤口处的墨绿色终于完全褪去，流出鲜红的正常血液。陈玄赶紧上前止血、敷药、包扎。鲁铁感到手臂那种沉重的麻木和隐痛消失了，虽然伤口依旧疼，但那是正常的伤痛。
“毒……拔掉了！”陈玄惊喜道，“夫人，您成功了！”
甄嬛缓缓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但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这次尝试不仅救了鲁铁，也让她对自身力量的精细操控有了新的体会。原来“水”之力不仅可以狂暴如“怒涛”，也能温柔如“涤尘”。
“休息一下，尽快恢复。”甄嬛对鲁铁说完，又看向岩骨，“大祭司，加强警戒，尤其是水上和水下。我担心‘潜渊会’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时间。另外，找几个最熟悉水性的好手，准备一些长绳和潜水用具，我要亲自下水探探那内湖。”
岩骨一惊：“圣主，那湖水诡异，水下情况不明，太危险了！”
“必须去。”甄嬛语气坚决，“不搞清楚湖底有什么，污染源头是什么，我们永远被动。而且，我能感觉到，湖底那些‘孩子’的状态在恶化，时间不多了。我有圣器和权柄护身，还有龙鼋帮忙，比你们下去安全。”
岩骨知道劝不住，只能郑重应下，立刻去安排。
甄嬛回到自己的洞穴，盘膝调息，尽快恢复消耗的力量和精神。同时，她也在不断思考。传说中，“雾泽水母”将孩子封印在“安全的地方”，但为什么这里又会被污染？是封印出了问题？还是后来有东西侵入了这里？那赤红礁石的守护力量，似乎也消耗很大，刚才只是被动触发了一下。
还有，“潜渊会”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他们下一次攻击，会是什么方式？
种种疑问，盘旋在心头。
中午时分，甄嬛基本恢复过来。岩骨也已经准备好了：两根长长的、浸过特殊油膏异常坚韧的绳索，几副用巨大贝壳磨制、镶嵌着发光晶片的简陋水镜，还有几个水性最好、胆大心细的守雾猎手。
龙鼋也休息够了，游到内湖通道口，表示随时可以陪同下水。
“我下去后，你们拉好绳子，注意信号。如果绳子剧烈晃动或者断裂，或者超过一个时辰我没上来，你们不要贸然下水，立刻加强防御，准备应对变故。”甄嬛交代陈玄和岩骨。
两人虽然担心，也只能点头。
甄嬛将“祀渊”握在手中，切换为【渊渟岳恃】形态，蓝金色光华流转，驱散了一些靠近的阴寒之气。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漆黑如墨的内湖。
湖水冰冷刺骨，而且异常沉重粘稠，阻力极大。一入水，那股浓郁的混乱能量就扑面而来，试图侵蚀她的护体能量和意识。甄嬛立刻催动“冰魄”之力，在体外形成一个淡蓝色的光罩，隔绝污染，同时也提供照明。
龙鼋紧随其后，它的圣兽气息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驱散邪恶。
湖水很深，下潜了十几丈，周围已经一片漆黑，只有“祀渊”和她的护罩提供着有限的光亮。水下能见度极低，勉强能看到一些嶙峋的、同样呈现暗红色的湖底礁石。
越往下，那种混乱能量的压迫感越强，求救的意念也越清晰。甄嬛能“听”到好几个细弱的声音在哭泣、在呢喃：
“好黑……好冷……”
“有什么东西……在咬我们……”
“母亲……您在哪里……”
“救救我们……”
声音充满无助和痛苦，让甄嬛心中揪紧。她顺着意念最强烈的方向继续下潜。
又下潜了约莫十丈，下方突然出现了一片朦胧的、淡蓝色的微光！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巨大的、由半透明蓝色能量构成的……气泡？或者说，是一个能量罩？罩子内部，隐约能看到几团不断扭曲、变幻形状的、如同液态星光般的蓝色光团！这些光团应该就是“水脉之灵的孩子”——最纯净的水灵本源。
然而，此刻这些蓝色光团上，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污秽能量丝线！这些黑色丝线深深嵌入光团内部，不断蠕动、吸食着光团的纯净能量，同时将混乱和痛苦注入其中。能量罩本身也布满了裂纹，黯淡无光，显然已经濒临破碎。
而能量罩下方，湖底最深处，竟然有一个不断涌出漆黑粘稠物质、散发着令人作呕恶意的……泉眼？那应该就是污染的源头！黑色丝线正是从那个泉眼中延伸出来，缠绕、污染着上方的水灵本源！
更让甄嬛心惊的是，在那个污染泉眼旁边，竟然……堆积着不少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兽类的，甚至还有一些巨大而奇异的骨骼，显然年代久远。一些较新的白骨上，还残留着暗绿色的能量痕迹，与“潜渊会”的邪力同源！
难道……“潜渊会”早就发现这里，并且一直在用某种方式“喂养”这个污染泉眼，或者利用这里的污染能量？
这个发现让甄嬛不寒而栗。
似乎是感应到甄嬛和龙鼋的靠近，那几团被污染的水灵本源发出更加急切的求救波动。同时，那个污染泉眼也猛地一涨，喷出更多漆黑物质，几条粗大的、由污秽能量凝聚而成的触手，如同毒蛇般从泉眼中伸出，朝着甄嬛和龙鼋疾射而来！
龙鼋怒吼一声，喷出淡蓝吐息，将几条触手打散。但触手散开后立刻重新凝聚，而且泉眼中还在不断冒出新的！
甄嬛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在这里战斗，消耗太大，而且可能伤及被污染的水灵本源。
她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污染泉眼。必须封印或者净化它，才能切断污染源，救出那些“孩子”。
但怎么做到？直接攻击泉眼？可能会引起更剧烈的能量爆发，甚至可能彻底毁掉水灵本源。
就在她思索对策时，怀中的“祀渊”忽然微微震动，传递出一股渴望靠近那些水灵本源的意念。同时，她体内的“冰魄”本源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个念头闪过——或许，可以借助“祀渊”和自身本源，先与那些被污染的水灵本源建立更深的连接，稳定它们的状态，甚至尝试为它们“分担”一部分污染，然后再集中力量对付泉眼？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大家伙，帮我挡住那些触手！”甄嬛对龙鼋传念，然后不再犹豫，催动“祀渊”和“冰魄”之力，将自身最精纯的一缕水灵意念，化作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流，小心翼翼地探向能量罩中一个相对不那么“黑”的水灵光团。
那水灵光团接触到这缕纯净的意念，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抱”住了这道意念！一种冰冷、痛苦、但充满渴望的情绪瞬间顺着意念连接传递回来！
与此同时，甄嬛也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但本质异常污秽邪恶的黑色能量，竟然顺着那连接，试图反向侵蚀她的意念和身体！
这就是污染的本质！
甄嬛立刻催动“冰魄”的净化之力，将那一丝黑色能量包裹、消融。但她也明白，这只是杯水车薪。想要真正净化一个水灵本源，需要的力量和时间是海量的。
不过，通过这短暂的连接，她对污染的本质和这些水灵本源的状态有了更清晰的了解。污染的核心，是一种极具侵蚀性和混乱特质的能量，似乎……带有某种“活性”？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没时间细究了。龙鼋那边压力越来越大，触手越来越多，它身上又添了新伤。
甄嬛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她不再试图一个个连接水灵本源，而是将“祀渊”高举，将体内“冰魄”本源的大部分力量，连同自己作为“圣主”的权柄意志，毫无保留地注入匕首！
“以雾海枢圣主之名，借水脉之源力……”
“祀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照亮了整个漆黑的湖底！光芒中，隐隐有古老的符文流转。
“暂封！”
随着她一声清喝，“祀渊”的光芒化作无数道细密的蓝色光线，如同最精巧的渔网，瞬间笼罩了那个不断喷涌的污染泉眼！蓝色光线交织成复杂的封印符文，一层层覆盖在泉眼之上，强行压制其喷涌！
泉眼剧烈挣扎，喷出的黑色物质与蓝色封印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封印符文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但这就够了！
趁着污染源被暂时压制、黑色触手后继乏力的一瞬间，甄嬛对龙鼋吼道：“大家伙！带上它们！走！”
她指向能量罩中那几个被污染的水灵本源。
龙鼋会意，它张开巨口，不是攻击，而是喷出一大团柔和的、充满生机的淡蓝色水泡，将那个濒临破碎的能量罩连同里面的几个水灵本源一起包裹住，然后小心地含在口中（对于它的体型来说，就像含了几颗小珠子）。
“走！”甄嬛收回力量，感觉一阵虚脱，但强撑着，和龙鼋一起，朝着水面飞速上浮。
身后，被暂时封印的污染泉眼发出不甘的咆哮，黑色物质疯狂冲击着蓝色封印，眼看就要破封而出！
当他们冲出湖面，回到礁石上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龙鼋口中那团散发着微弱蓝光、却缠绕着丝丝黑气的巨大水泡，以及甄嬛苍白如纸的脸色。
“快！拉我们上来！”陈玄和岩骨赶紧帮忙。
刚把甄嬛拉上礁石，还没来得及查看龙鼋口中的东西，就听到内湖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紧接着，整个环形岛礁都剧烈震动了一下！湖面炸开，一股浓郁的黑气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将上方的雾气都染黑了一片！同时，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与愤怒意念，从湖底深处扩散开来！
污染泉眼的封印……被冲破了！而且，似乎激怒了下面的东西！
更糟糕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环形岛礁外围的水域，再次传来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低沉的兽吼！雾气中，出现了更多、更大的黑影轮廓！
“潜渊会”的第二波攻击，伴随着湖底污染源的暴动，同时到来了！
这一次的声势和威胁，远超昨夜！
（第2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