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很长、很深的梦。
梦里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只有温柔流动的光和暖意,像泡在最舒服的温泉里,又像回到了生命最初孕育的羊水。疲惫、伤痛、还有那些疯狂的呓语和黑暗,都被这温暖的光一点点化开、带走。
她“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无边无际的蔚蓝水域,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发光的珊瑚和游鱼;雾气像轻纱一样在山谷间飘荡,滋养着万物;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柔和生物(是雾泽水母?)在水中舒展,散发着安宁与生机的波动……
然后,画面变了。天空裂开,燃烧着诡异绿色火焰的陨石坠落,大地崩裂,海水倒灌,清澈的水变得污浊,雾气染上腥甜和疯狂,无数生灵在哀嚎中变异、死亡……那个巨大的柔和生物发出悲鸣,身体崩解,化作赤红的光雨洒落,护住了最后几片纯净的水域,也将几团最核心的蔚蓝光芒小心地封印、藏匿……
最后,所有画面褪去,只剩下一个极其温柔、带着无尽疲惫与欣慰的意念,轻轻拂过她的意识:
“孩子……谢谢……你做到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印记……给你……”
“去找到……其他的‘星’……不要……让‘归墟’……”
意念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最终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消散。
甄嬛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粗糙的石壁,缝隙里透进微光。身下垫着干燥的兽皮和软草。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香和水汽的清新感。她躺在洞穴里。
“夫人!您醒了!”守在旁边的尚青莲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叫了出来。
陈玄和鲁铁立刻围了过来,岩骨大祭司也从洞口快步走进。
“我……睡了多久?”甄嬛撑着想坐起来,发现身体虽然还有些虚,但经脉通畅,内息平稳,精神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甚至感觉比之前更加清明、饱满。
“整整一天一夜。”陈玄仔细给她把脉,脸上露出笑容,“脉象平稳有力,比昏迷前好太多了。看来那水灵本源的反哺和最后光雨的滋养,效果非凡。”
一天一夜……甄嬛回想起梦里的景象和那个温柔而苍凉的意念。那不是梦,是雾泽水母——或者说,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守护意志,在消散前传递给她的记忆和嘱托。
“外面情况怎么样?‘潜渊会’的人呢?水灵本源呢?龙鼋呢?”她一连串问道。
“圣主放心。”岩骨大祭司恭敬道,“‘潜渊会’的人退走了,但没有走远,应该还在外围监视。那五个水灵本源就在洞外石台上,很安静,一直在散发着纯净的能量滋养这片区域。龙鼋的伤也好多了,正在浅水区休息。”
甄嬛走出洞穴。外面天光正好,虽然雾气依旧,却不再是那种粘稠压抑的灰暗,而是带着一种清爽的湿润感。环形岛礁一片狼藉,但幸存的守雾人正在忙碌地清理、修复,脸上虽然还有悲戚(死了不少同伴),但更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坚毅和……希望?
她看到,在洞穴旁边一块平坦的暗红礁石上,五个大小不一、但都散发着柔和蔚蓝光芒的水灵光团,正静静地悬浮着,缓缓旋转,彼此间的能量流转形成一个和谐的小循环。它们的存在,让周围空气格外清新,连脚下暗红礁石那种灼热的触感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龙鼋趴在附近浅水区,大半身体露出水面,正在闭目养神。它身上的伤口大多结了淡蓝色的痂,气息平稳悠长,显然恢复得不错。感应到甄嬛出来,它睁开幽绿的眼睛,低低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眼中满是温和与亲近。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但甄嬛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潜渊会”退走是因为雾泽水母意志的显化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但他们绝不会放弃。湖底的污染源也只是暂时被压制。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更重要的是,雾泽水母最后的嘱托——“去找到其他的‘星’”。星?是指其他枢纽的核心?还是指其他圣器宿主?“不要让‘归墟’……”归墟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些“狩猎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信息依旧支离破碎,但方向似乎明确了一些:不能一直困守在这里,必须主动出击,寻找盟友,揭开真相,阻止阴谋。
“圣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岩骨大祭司问道,守雾族人现在几乎将甄嬛视若神明,一切都听她决断。
甄嬛沉吟片刻,道:“第一,尽快让所有人恢复,修复营地,做好长期坚守和随时撤离的准备。这里有水灵本源和残留的守护意志,暂时相对安全,但不能掉以轻心。第二,我需要尽快熟悉和掌握新获得的力量,以及与雾泽水脉更深层的联系。第三……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七枢’、关于‘潜渊会’背后主使的信息。”
她看向岩骨:“大祭司,守雾一族传承古老,可还有关于其他枢纽方位,或者上古那场导致枢纽崩碎的‘灾变’的更详细记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地名、特征?”
岩骨苦思良久,摇头道:“具体的真的没有了。先祖留下的骨板和口传,大多是关于雾海枢和我们一族的使命。对其他枢纽,只有零星的名字,像‘炎阳枢’好像在极南炙热之地,‘厚土枢’与群山大地相连,‘天风枢’据说在苍穹之巅……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至于灾变……只说是‘天火’与‘秽潮’同至,七枢崩,天地泣。”
天火?秽潮?这倒是和梦中看到的燃烧绿焰的陨石和污浊海水有些对应。
“不过……”岩骨犹豫了一下,“先祖好像提过一句,说若要寻找其他枢纽线索,或许可以尝试沟通完全苏醒的‘水脉之灵’,它们虽然懵懂,但本质与七枢同源,或许能模糊感应到其他同类的气息或呼唤。当然,这只是猜测。”
沟通水灵本源?甄嬛看向石台上那五个安静的光团。这倒是个思路。这些“孩子”纯净而强大,或许真的能提供一些指引。
接下来的几天,环形岛礁进入了紧张的休整和备战期。守雾人伐木采石,加固工事,挖掘更多的储水点和藏身洞。陈玄忙着调配药草,治疗伤员,鲁铁则带着还能战斗的人日夜操练,熟悉礁石地形下的攻防。
甄嬛大部分时间都在洞穴外,面对那五个水灵光团盘膝而坐。她没有急于询问,而是先通过“祀渊”和自身的“冰魄”本源,与它们建立更深层次、更平和的连接。她将意念化作温柔的水流,轻轻环绕、触碰它们,分享着这片土地正在恢复生机的喜悦,也传递着自己守护的决心。
水灵光团们对她的亲近感与日俱增。它们虽然灵智单纯如孩童,但本能地亲近这个唤醒、净化了它们,并且拥有同源力量的存在。它们会主动将精纯的水灵之气反哺给甄嬛,帮助她巩固修为,加深对“水”与“雾”的感悟;也会在她尝试调动雾泽水汽、影响小范围天气(比如驱散一小片雾气或凝聚一团雨云)时,提供默契的协助。
甄嬛发现,获得完整“冰魄”权柄并得到水灵本源认可后,她在这片雾泽中的能力有了质的飞跃。她可以更清晰地感知方圆数十里内的能量流动和生命气息;可以有限度地引导水汽和雾气,形成简单的迷障或路径;甚至能引动地脉中相对温和的能量,为守护大阵(虽然残破了)提供微弱的补充。当然,像之前那样直接引动“怒涛”或长时间维持大范围“冰封”,消耗依然巨大,不能作为常规手段。
三天后的傍晚,甄嬛觉得时机成熟了。她将意念集中,向五个水灵光团传递出一个清晰的问题:
“孩子们……你们能感觉到……这世界其他地方,有和你们……相似的‘兄弟姐妹’吗?温暖或厚重或轻灵……和你们一样纯净,但也可能……在沉睡,或者痛苦?”
五个光团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接受和理解这个问题。然后,它们开始轻轻颤动,彼此间的能量流转加速,蔚蓝的光芒有节奏地明灭,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过了好一会儿,一股混合了五个光团意念的、更加清晰稳定的信息流,缓缓传入甄嬛的脑海。
信息很模糊,如同隔着毛玻璃看远处的灯光。但甄嬛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感觉”:
东南方向,极遥远之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之烛的“清凉”与“流动”感,时隐时现,带着一种深沉的悲伤和……禁锢?
正南方,更加遥不可及,似乎有一团磅礴的“灼热”与“光明”,但那股灼热并不温暖,反而充满了暴烈和混乱,仿佛在燃烧自己,也灼伤着周围。
西北方向(大致是内陆),则感受到一种厚重的、如同山岳般的“沉凝”与“承载”,但那股沉凝中透出断裂和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从大地中被抽离。
至于其他方向,则一片模糊混沌,难以分辨。
这些感觉转瞬即逝,水灵光团们传递完信息后,光芒都黯淡了不少,似乎消耗不小。
东南的“清凉流动”……会不会是“天风枢”?正南的“灼热光明”是“炎阳枢”?西北的“厚重沉凝”是“厚土枢”?甄嬛心中推测。它们的状态听起来都很不妙,要么微弱将熄,要么混乱狂暴,要么痛苦断裂。这印证了雾泽水母的话,其他枢纽也处境堪忧。
尤其是东南方向那个“清凉流动”,带着“悲伤”和“禁锢”……会不会是另一个圣器宿主,或者被困的枢纽核心?
“谢谢你们,孩子们。好好休息。”甄嬛用意念安抚着有些疲惫的水灵光团,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不能一直困守雾泽了。必须走出去,寻找其他枢纽和盟友。东南方向那个微弱的感应,可能是最近的线索。
但怎么离开?外面有“潜渊会”监视围困,湖底有未除的污染源,守雾一族需要安置,她自己也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就在她思考下一步计划时,陈玄急匆匆地从下面跑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出事了。几个伤势较轻、出去外围浅水区摸鱼的族人,回来后就一直发低烧,说明话,身上出现了一些淡淡的黑斑,巫医婆婆看了,说可能是……接触了被轻微污染的水或者东西,中了‘水晦之毒’。”
水晦之毒?甄嬛心中一凛。这是雾泽被混乱能量污染后衍生的一种慢性毒素,接触或饮用被污染的水就可能感染,初期症状不明显,但会慢慢侵蚀身体和神智,最后在痛苦中溃烂或疯狂。守雾人一般有辨别和避免的方法,这次怎么会中招?
“带我去看看。”甄嬛立刻起身。
在临时搭建的伤员棚里,她看到了那三个生病的守雾青年。他们脸色潮红,昏昏沉沉,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确实有一些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的灰黑色斑块,不痛不痒,但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巫医婆婆正在用几种草药捣成的糊糊给他们敷伤口(捕鱼时的小擦伤),但效果似乎不大。
甄嬛伸手轻轻按在一个病患手腕上,将一丝极其细微的净化之力探入。果然,在他血液和经络中,感受到了一种极其隐晦、惰性很强、但确实带着污染特质的能量在缓慢扩散。这就是“水晦之毒”。
“他们是在哪里捕鱼的?那片水域之前检查过吗?”甄嬛问。
带他们回来的猎手忙道:“是在东边大概三里外的一处小湾,那里水比较清,平时也有鱼。昨天还没事的,今天去就……”
甄嬛眉头紧锁。污染在扩散?还是……“潜渊会”在搞鬼?
“立刻禁止所有人再去那片水域,所有饮用水必须从内湖泉眼或者我们确认安全的地方取用。”甄嬛下令,“陈先生,你配合巫医婆婆,想办法控制他们的毒素。我用力量试试能不能直接拔除。”
她再次动用“冰魄”的净化之力,为三个病人驱毒。这次毒素不重,拔除过程还算顺利,但消耗依然不小。完成后,三个病人的烧退了,黑斑颜色变淡,但身体还是很虚弱,需要调养。
这件事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雾泽的污染,不仅仅在于那些显眼的凶兽和邪物,更在于这种无声无息侵蚀水土的“毒”。如果连相对安全的环形岛礁外围都开始出现“水晦”,那说明整个雾泽的环境在进一步恶化,或者……有东西在主动散播污染。
“必须尽快解决湖底的污染源。”甄嬛对岩骨和陈玄道,“否则这里迟早也会被彻底污染。而且,我打算离开雾泽,去寻找其他枢纽线索,但在那之前,必须给守雾一族一个相对安全的未来。”
“圣主您要离开?”岩骨一惊。
“嗯。我有必须离开的理由。”甄嬛点头,“但我会先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封印或者净化湖底那个东西,至少让它不能再扩散污染。同时,也需要为你们找到一条后路。这里虽然暂时有守护意志和水灵本源,但毕竟在雾泽深处,长期来看并非安居之地。”
她心中已经有一个模糊的计划,但需要更多准备,也需要……等一个时机。
夜深人静,甄嬛独自来到内湖边。湖水依旧漆黑如墨,平静无波,但湖底那股令人心悸的暴戾气息并未消失,只是被压制着。她尝试将感知深入湖底,立刻遭到强烈的抗拒和混乱意念的冲击。
以她现在的力量,深入湖底与那东西正面决战,胜负难料,风险太大。而且她怀疑,那污染泉眼可能连接着更深、更可怕的东西,甚至可能与“潜渊会”的“归墟”计划直接相关。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既然水灵本源能引动雾泽水脉的力量压制它,那如果她能调动更强大的水脉之力,是否有可能将它暂时封印,或者……将它“驱逐”到某个更深的、危害较小的空间裂隙中去?
这需要对雾泽水脉有更深的掌控,也需要合适的“锚点”和“引导”。
接下来的几天,甄嬛除了日常修炼和与守雾人商议,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与五个水灵光团以及脚下这片土地的深度沟通上。她不再仅仅将它们视为力量来源或指引者,而是真正尝试去理解它们的“语言”,理解雾泽水脉的“呼吸”与“律动”。
她“听”到了水在岩石缝隙中流动的细微声响,听到了雾气升腾凝结的韵律,听到了地脉深处那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她开始尝试,不是强行“命令”水汽如何,而是“请求”或“引导”,让自己的意念融入这片天地的自然循环。
效果是显着的。她对雾泽环境的适应和掌控力进一步提升,甚至能小范围地“净化”一片被轻微污染的水域(虽然很慢)。她也隐隐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联系,正在发生某种更深层次的变化,仿佛自己正在逐渐成为雾泽水脉认可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持有钥匙的“主人”。
这天下午,她正在礁石上静坐,忽然心中一动,生出一种模糊的预感。她睁开眼睛,望向东南方向——正是水灵光团感应到那个微弱“清凉流动”的方向。
几乎同时,一直安静待在内湖通道口附近浅水区的龙鼋,也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眸子警惕地望向同一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不安的吼声。
“有东西过来了……从那个方向……”甄嬛站起身,手按在“祀渊”上。
很快,站在高处了望的守雾哨兵也发出了警报:“东南方向!雾气里有东西在快速靠近!不是船……像……像是一大团会飞的雾?”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拿起武器。
只见东南方的浓雾剧烈翻涌,一团直径超过十丈、不断变幻形状、呈现出灰白与淡蓝交织色泽的“雾团”,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环形岛礁飞来!雾团内部,隐约有电光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它没有攻击的意图,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极其古怪,既有一种与雾泽同源的“自然”感,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秩序”与“急切”。
“那是什么东西?”鲁铁握紧刀。
甄嬛凝神感知,忽然,她从那股“秩序”与“急切”的波动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却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圣器共鸣?不是“祀渊”,是另一种,带着“风”与“雷”特质的共鸣!
难道是……其他圣器宿主?或者,是某个受损的枢纽核心,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移动?
雾团在环形岛礁外围的水面上空停了下来,缓缓降低高度。灰白与淡蓝的雾气向内收敛,逐渐显露出核心的景象——
那竟然是一艘……船?
一艘完全由某种半透明的、如同凝结雾气构成的材料打造的狭长船只!船身线条流畅优雅,表面有淡蓝色的能量纹路流转,没有帆,也没有明显的桨,就那样静静悬浮在水面之上数尺。船头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高挑纤瘦,穿着一身破损不堪、沾满污渍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月白色、绣着流云纹路的衣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上戴着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由银色金属和某种晶体构成的奇异面罩,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从身形判断大概是男性)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柄长约三尺、通体呈青银色、造型古朴修长、表面缠绕着细密电光的……直刀?刀身上散发出的,正是甄嬛刚才感知到的那微弱的“风雷”圣器波动!
他站在船头,身体微微摇晃,似乎随时会倒下,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面罩下的眼睛(如果那晶体后面是眼睛的话)扫过环形岛礁,扫过严阵以待的守雾人和龙鼋,最后……定格在了甄嬛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她手腕上那柄光华内敛的“祀渊”上。
沉默了几秒后,一个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韵律感的声音,从那人口中传出,用的是腔调有些奇怪、但能听懂的通用语:
“雾海之匙的……持有者?”
(第2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