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湖的水彻底变清了。
不是那种刻意净化后的苍白澄清，而是一种透着生机的、微微荡漾的蔚蓝。阳光终于能毫无阻碍地洒落湖面，波光粼粼，映着周围灰褐色的礁石，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恬静。
但站在湖边的人，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鲁铁指挥着族人，一部分人搀扶受伤的同伴下去处理伤口，另一部分人则警惕地巡视着变得清澈的湖面和外围雾气，丝毫不敢大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最后那道诡异的暗金流光，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甄嬛额角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敷上了族里巫医调配的、带着清凉药草香的止血膏。伤口不深，但边缘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摸上去冰冷僵硬，仿佛那一小块皮肉失去了活性。更麻烦的是，丝丝缕缕阴寒的气息仍在试图向周围侵蚀，被她用“冰魄”之力勉强封住。
云羿消耗巨大，盘膝坐在一旁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握着“驭风之刃”的手很稳。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那块被洞穿的礁石，又落回甄嬛额角那刺眼的灰白上，眼神沉静中带着思索。
陈玄扶着虚弱的岩骨大祭司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老祭司呼吸急促，脸上皱纹更深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手中那根镶嵌水蓝宝石的权杖，此刻宝石黯淡无光，杖身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大祭司，您怎么样？”陈玄担心地问。
岩骨摆摆手，声音嘶哑：“还死不了……只是耗了点本源，权杖也受损了。”他看向甄嬛，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愧疚和后怕，“夫人，老朽无能，那水幕……没能完全挡住。”
“不，您救了我一命。”甄嬛摇头，语气诚恳，“没有您那一下阻拦，我现在恐怕已经……”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道暗金流光给她的感觉太危险了，直指灵魂。
“那道流光，到底是什么？”云羿调息完毕，睁开眼，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渊秽之种’明明已经被净化了，最后那一下，不像它本身的力量。”
众人目光都看向岩骨。他是这里最年长、知晓最多古老传说和禁忌的人。
岩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示意陈玄扶他坐得更直一些，目光缓缓扫过清澈的湖面，又望向雾气未散的外海方向。
“那东西……可能不是‘渊秽之种’。”岩骨缓缓开口，语出惊人。
“不是？”鲁铁瞪大眼睛，“可我们明明看见是从那烂心脏里射出来的！”
“是从它里面出来，但不一定属于它。”岩骨解释，“就像……一个毒囊里，除了毒液，还可能藏着更致命的一根毒刺。那根毒刺，是别人放进去的。”
“别人？”甄嬛心头一凛，“‘潜渊会’？”
“不止。”岩骨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潜渊会’是一群被力量诱惑、追寻禁忌的疯子。但他们背后……或者说，他们供奉、效忠的‘主上’，恐怕才是根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先祖留下的残缺记载里提到过，上古时期，七枢圣器镇守七海，维持天地间能量与秩序的平衡。但有一种极为古老、几乎被遗忘的黑暗存在，它们憎恶秩序，渴望让一切重归混沌与混乱。它们无法直接降临现世，便通过蛊惑心智、污染本源、播撒‘种子’的方式，缓慢侵蚀世界的根基。”
“‘渊秽之种’……就是这种‘种子’之一？”甄嬛联想到之前水灵光团传递的信息。
“没错。”岩骨点头，“‘渊秽之种’是污染水脉、侵蚀生灵的媒介。但根据记载，真正的‘古老黑暗’，会在某些特别重要的‘种子’深处，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本源印记’或‘意志烙印’。这烙印平时沉睡，一旦‘种子’被彻底净化或摧毁，烙印就会被激活，发出最后一击，意图灭杀净化者，或者……留下标记。”
“标记？”云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看向甄嬛额角的伤口。
岩骨也看着那处伤口，眼神凝重：“如果老朽没猜错，夫人额角这伤，不仅仅是皮肉伤。那道流光蕴含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本源烙印’，已经随着伤口侵入了。它会形成一个‘标记’。对于施下烙印的古老存在，或者其信徒而言，这个‘标记’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被盯上了。
甄嬛感觉额角那片冰冷的皮肤似乎更刺骨了一些。她强迫自己冷静：“这‘标记’除了会被感应，还有什么其他影响？”
“记载语焉不详。”岩骨摇头，“可能只是单纯的标记定位。也可能……会潜移默化地影响被标记者的心志，滋生负面情绪，或者在特定条件下，被远程施加影响。不过夫人身具圣器，又有心火余烬护体，短时间内应该能压制住。”
短时间内……甄嬛抿了抿唇。也就是说，这玩意儿像颗不定时炸弹。
“有办法清除吗？”云羿问。
岩骨苦笑：“先祖未曾提及。或许……需要更高层次的力量，或者找到其源头。”他看向甄嬛手中的“祀渊”，“圣器或许有办法，但可能需要更完整的传承或觉醒。”
话题有些沉重。湖是净化了，却惹上了一个更神秘、更危险的麻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甄嬛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至少眼前的危机解决了。湖水源头的污染被清除，五个水灵得以恢复，环形岛礁的根基暂时稳固。我们有了一个还算安全的落脚点。下一步，我们需要了解更多信息，提升实力，同时……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鲁铁一愣。
“对。”甄嬛点头，“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潜渊会’这次损失惨重，三大长老一死一伤一逃，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大举进攻，但小动作不会少。而且，他们对这片海域，对圣器，对所谓的‘主上’，知道的远比我们多。我们需要情报。”
她看向云羿：“你的伤怎么样？能行动吗？”
云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灵力恢复了三四成，动手勉强，赶路无碍。”
“好。”甄嬛转向岩骨和陈玄，“大祭司需要静养，陈伯，营地管理和防御就拜托您和鲁铁了。我和云羿打算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儿？”陈玄忙问。
“两个地方。”甄嬛早有打算，“第一，去之前被我们拔除‘腐灵钉’的那几个位置看看。‘潜渊会’经营百年，那些地方除了钉子，或许还留下别的线索，或者……还有其他我们没有发现的布置。第二，”她顿了顿，“我想去‘潜渊会’可能活动的边缘区域探一探，抓个‘舌头’。”
抓舌头，就是抓活口审问。
鲁铁听得热血沸腾：“夫人，我跟你去！”
“不行。”甄嬛拒绝得干脆，“营地里需要你。你熟悉地形，勇武过人，是防御的中坚。而且我们这次是秘密查探，人越少越好。我和云羿配合，进退更方便。”
鲁铁虽然不甘，但也知道甄嬛说得有道理，挠挠头：“那……夫人你们千万小心！”
岩骨大祭司咳嗽两声，郑重道：“夫人，云羿小友，务必谨慎。‘潜渊会’行事诡谲，那‘古老黑暗’更是深不可测。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若有需要，随时可退回营地。这里，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在，就是你们的后盾。”
甄嬛心中一暖，点头：“我们明白。”
事不宜迟。甄嬛和云羿稍作准备，带上一些干粮、清水和疗伤药，便悄然离开了环形岛礁营地。
他们没有走水路，而是利用云羿对风力的掌控，在贴近海面的低空滑翔，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朝着最近的一处被拔除“腐灵钉”的地点而去。
那是一片布满暗礁的浅滩，当初第八根钉子就在附近。
两人落下，仔细搜寻。
海水比以前清澈了不少，但此地原本的生态环境已被严重破坏，一时半会难以恢复，显得荒凉。他们找到了当初战斗的痕迹——崩碎的礁石，被腐蚀的坑洞，还有“岩魔”那柄被遗弃的沉重骨锤。
骨锤邪气已经散尽，变得灰白脆弱，一碰就碎，没什么价值。
甄嬛放开感知，借助“祀渊”和体内五个水灵光团的微弱联系，仔细感应着周围水脉的流动。
“嗯？”她忽然眉头一皱，指向浅滩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那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云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石缝被海草半遮掩着，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他相信甄嬛的感知，上前几步，凝神感应。
“有微弱的能量残留……很隐晦，不是水灵之力，也不是之前的污秽邪力。”云羿也察觉到了，“有点像……空间波动？但非常微弱，几乎消散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种可能——传送点，或者某种通讯、监视法阵的残留。
“挖开看看。”甄嬛当机立断。
云羿用“驭风之刃”小心地切开石缝周围的岩石，甄嬛则用冰霜之力固定。很快，他们挖下去约三尺深，在潮湿的砂石底部，发现了几块排列成奇特图案的黑色碎晶。
碎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能量，暗淡无光，但材质非金非玉非石，触手冰凉，上面还残留着极其细微的、令人不舒服的波动。
“果然是布置。”云羿捡起一块碎晶，仔细观察，“这材质……我没见过。不是常见的阵法材料。”
甄嬛也拿起一块，感受着那微弱的波动，忽然，她额角那处灰白伤口隐隐刺痛了一下！
“嘶……”她下意识捂住额角。
“怎么了？”云羿立刻警觉。
“这碎晶的残留波动……和我伤口里那股阴寒气息，有极其微弱的相似之处！”甄嬛脸色凝重，“虽然很淡，但本质很接近！”
云羿眼神一凛：“你是说，这东西和那道暗金流光同源？是‘古老黑暗’的力量造物？”
“很有可能。”甄嬛点头，“‘潜渊会’在这里布置‘腐灵钉’，同时可能还暗中布下了这种带有‘古老黑暗’印记的监视或通讯点。我们拔除钉子时，可能触发了什么，或者……一直被监视着。”
这个推测让人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潜渊会”对他们行动的掌握，可能比预想的更多。
两人仔细将几块碎晶收好，准备带回去让岩骨大祭司看看。接着，他们又探查了其他几处拔除钉子的地点，在其中三处，都发现了类似的、几乎消散的黑色碎晶残留。
线索指向越来越明确。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了计划中的第二个目标区域——位于环形岛礁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外的一片海域。这里岛屿稀疏，雾气相对稀薄，根据岩骨大祭司提供的零散信息，以前曾有外来船只在附近海域神秘失踪，疑似与“潜渊会”活动有关。
他们没有贸然深入，选择了一座偏僻荒凉的小岛礁作为临时落脚点，准备观察。
夜色渐浓，海上升起薄雾。
甄嬛和云羿藏身在一块巨岩的阴影里，收敛气息，默默观察着漆黑的海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海浪声和海风，似乎什么都没有。
就在两人以为今夜可能一无所获时——
远处海面上，一点幽绿色的光芒，突兀地亮起。
那光芒并不明亮，甚至有些飘忽，像是鬼火，在雾气中缓缓移动。
“来了。”云羿压低声音。
甄嬛凝神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那点幽绿光芒，隐约能看到那是一艘不大的船。船身细长，造型古怪，船头似乎雕刻着什么狰狞的兽首，船帆是暗灰色的，破破烂烂。幽绿的光芒来自挂在桅杆上的一盏灯笼。
船行驶得很慢，几乎无声，像幽灵般在雾气中穿行。
“是‘潜渊会’的‘引魂舟’。”甄嬛低声说，这是从岩骨那里听来的名字，“据说用来接引‘信徒’或运送特殊‘货物’，通常只有低级成员或傀儡操控。”
“动手吗？”云羿问。这艘船看起来防御不强。
“再等等。”甄嬛很谨慎，“看看它去哪儿，有没有接应。”
幽灵小船继续缓缓航行，方向似乎是朝着更远处一片密集的暗礁区。
就在小船即将进入暗礁区时，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小船前方形成，漩涡中心，海水颜色骤然加深，变成墨黑色！
紧接着，一道粗大无比、布满吸盘的漆黑触手，猛地从漩涡中心探出，带着腥风和水浪，如同巨蟒般卷向那艘幽灵小船！
“海怪？！”云羿一惊。
但甄嬛看得更仔细：“不对！那触手上……有邪力波动！是受控制的！”
果然，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那艘幽灵小船并没有慌乱。船头狰狞的兽首双眼骤然亮起两点红芒，船身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墨绿色光罩。同时，船上隐约传来一阵急促、古怪的吟诵声。
漆黑触手卷住光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时竟无法突破。
僵持了数息，漩涡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充满不耐烦的咆哮。又一条更粗的触手伸出，两条触手合力，墨绿光罩剧烈闪烁，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哨音，从幽灵小船上响起，穿透雾气，传向远方。
“它在求援！”甄嬛立刻判断。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下一秒，远处暗礁区的阴影里，骤然亮起七八点同样的幽绿光芒！同时，数道身影从那些光芒处急速掠出，踏着水面或低空飞掠，朝着交战处冲来！
那些身影都笼罩在墨绿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目，但身上散发出的邪力波动，比之前遇到的普通“潜渊会”喽啰要强得多，至少是小头目级别。
“是埋伏？还是内讧？”云羿皱眉。
甄嬛紧紧盯着：“那海怪不像是‘潜渊会’控制的……倒像是野生被污染的海兽，但似乎又有某种联系……看下去！”
新出现的几个墨绿斗篷人速度极快，转眼就加入战团。他们并未直接攻击海怪，而是分散开来，手中纷纷拿出骨笛、铃铛、符文等物，开始吟唱、摇晃。
诡异的音波和符文光芒扩散开来，作用在那两条漆黑触手上。
海怪的动作明显变得迟滞、混乱起来，触手的挥舞失去了章法，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幽灵小船趁机摆脱束缚，加速朝着暗礁区驶去。
海怪似乎被激怒，漩涡扩大，更多的触手探出，疯狂舞动，拍向那些墨绿斗篷人。
墨绿斗篷人一边躲闪，一边持续用音波和符文干扰。他们的目的似乎不是击杀海怪，而是……驱赶或者引导？
就在这时，甄嬛额角伤口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之前接触碎晶时强烈得多！
她闷哼一声，差点暴露气息。
“怎么了？”云羿扶住她。
“那边……暗礁深处……有很强的同源感应！”甄嬛忍着痛，指向海怪出现的漩涡更后方，那片黑暗的暗礁区深处，“很混乱，但很强烈……混杂着海怪的暴戾、邪力，还有……那道暗金流光类似的气息！”
云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区域黑沉沉一片，雾气格外浓郁，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格外阴森。
“那里恐怕是‘潜渊会’一个重要的据点，或者……有别的什么东西。”云羿判断，“那海怪可能是被他们用某种方式吸引或激怒，用来守卫或者……做别的用途。”
眼看幽灵小船已经驶入暗礁区，那几个墨绿斗篷人也边打边退，似乎要将海怪引向某个特定方向。
“跟上去吗？”云羿问。机会难得，但风险也极大。
甄嬛看着额角传来的、一阵阵仿佛要冻结灵魂的阴寒刺痛，又看看那片神秘的暗礁区，眼神变幻。
跟上去，可能获得重要情报，也可能闯入龙潭虎穴。
不跟，可能错失良机，而且这“标记”的感应，似乎指向那里有解决它的线索。
“跟！”甄嬛咬牙做出决定，“但不要靠太近。我们远远跟着，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如果有机会，抓一个落单的。”
“好。”
两人借着夜色和雾气的掩护，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利用云羿操控水流和气流的能力，远远吊在那艘幽灵小船和海怪战场的后方，朝着那片神秘的暗礁区深处潜去。
随着深入，海水变得越来越冰冷，光线也越发昏暗。周围怪石嶙峋，如同海底的迷宫。那股混杂着暴戾、邪力和阴寒古老气息的感应，也越来越清晰。
甄嬛额角的刺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冰冷的灼烧感。
她知道，他们正在接近某个核心。
前方黑暗中，隐约传来海怪低沉的咆哮、诡异的吟唱声，以及……一种仿佛无数细碎声音重叠在一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呢喃。
（第2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