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冷的，混着未散的邪力余烬和淡淡的血腥味，像无数根细针，透过破损的衣甲，扎在皮肤上。
云羿感觉自己的肺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背后的重量并不全是甄嬛和“祀渊”，更像是一座山——责任、希望、还有刚刚目睹牺牲所带来的沉重。他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能调动的风之力缠绕在双腿和周身，推动着自己在浑浊幽暗的水流中拼命向前。
他不敢走直线，只能凭借记忆和对水流、地形的模糊感知，在复杂如迷宫的地下暗河与礁石缝隙间曲折穿行。身后并没有立刻响起追兵的喧嚣，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从未散去。“净渊之核”最后的爆发虽然震慑了敌人，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和状态。“潜渊会”绝不会放过他们，尤其是刚刚清除了“深渊道标”、状态虚弱的甄嬛。
甄嬛一直昏迷着，呼吸微弱但平稳。云羿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新生的、融合了“净渊”与“海妖之泪”力量的纯净水元，正在缓慢而顽强地自行运转，修复着她过度消耗的本源和灵魂创伤。这让他稍感安心。至少，最危险的“渊蚀”侵蚀暂时解除了。
他辨认着方向。来时匆忙逃命，路径混乱，此刻要返回环形岛礁，只能依靠大致的方向感和对水流最终汇入海域的推断。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宽阔、水流也较为和缓的暗河主干道，这样速度能快些，虽然目标也更明显。
游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水域逐渐变得开阔，隐约有自然的光线从上方透下——似乎接近了地下暗河与外界海域的交汇处。周围的水质依然浑浊，但邪力浓度明显下降，属于自然的、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多了起来。
希望就在前方！只要进入开阔海域，凭借他对风和水的掌控，就有更大把握甩掉可能的追踪，返回营地。
然而，就在他精神稍微放松一丝的刹那——
异变突生！
侧前方的水域阴影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三道墨绿色的寒光！速度快如闪电，直取云羿的头部、胸口和背负着甄嬛的后心！是淬毒的弩箭！箭头上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显然浸透了某种剧毒和破甲的邪力！
埋伏！
云羿瞳孔骤缩！他此刻状态极差，还背着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完美的闪避！危急关头，他只能凭借本能，强行扭动身体，用自己相对完好的左肩和手臂去硬挡射向头部和胸口的两箭，同时全力催动“驭风之刃”，试图用刀身格挡或偏转向后心的那最致命的一箭！
噗！噗！
两声闷响，左肩和左臂同时传来剧痛！墨绿色的弩箭穿透了护体的微弱风罡和皮肉，深深钉了进去！箭头上的邪毒瞬间爆发，混合着强烈的麻痹和侵蚀效果，左半边身体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和麻木感！
而射向后心的那一箭，虽然被“驭风之刃”的刀身险之又险地磕中箭杆，略微偏斜，但还是擦着云羿的肋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留下一条深可见骨、边缘迅速发黑的伤口！
“呃！”云羿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失去平衡。剧毒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身体顺着水流向下急沉，同时右手挥刀，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斩出一道混乱但凌厉的风刃！
风刃劈开水流，将那片阴影区域的礁石斩得碎石飞溅，却只惊起几串气泡，并未击中敌人。
敌人很狡猾，一击即退，藏在暗处。
“交出‘钥匙’，饶你不死。”一个阴冷、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通过水流传来，带着戏谑和残忍，“中了‘腐髓绿芒’，你撑不了多久。何必为了一个将死之人陪葬？”
不止一个人！而且是用毒和暗杀的好手！云羿瞬间判断。这些人恐怕是“潜渊会”专门培养，用于追踪和猎杀的水下刺客，之前可能一直远远吊着，直到他们即将离开地下区域、精神最松懈时才发动致命偷袭。
云羿没有回应，只是迅速将体内残存的风雷之力聚集到受伤的左半身，试图压制和驱散那迅速蔓延的剧毒。风雷之力对邪毒有一定克制，但此刻他力量所剩无几，效果甚微。他能感觉到，伤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快速失去知觉，血液也变得粘稠发黑，毒素正顺着血管向心脏和大脑侵蚀。
更糟的是，背后的甄嬛似乎被刚才的颠簸和能量波动影响，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睫毛颤动，似乎有苏醒的迹象。但她此刻醒来，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反而是拖累。
不能停在这里！必须冲出去！
云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不再尝试驱毒，而是将剩余的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双腿和持刀的右手！
“风雷——遁！”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仿佛化作了水中的一道青银色电光，不再做任何闪避和迂回，笔直地朝着前方透下光线的水域出口，以燃烧生命般的速度猛冲过去！所过之处，水流被强行排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空腔通道！
“想跑？拦住他！”阴冷的声音带着怒意。
侧方和后方，数道墨绿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礁石后闪出，手持分水刺、短刃或弓弩，急速追来！他们的速度也极快，水性精熟，显然都是水下猎杀的老手。
云羿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前冲！伤口处的毒素因为剧烈运动加速扩散，半边身体几乎完全麻木，视野也开始模糊、出现重影。但他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方向的直觉，死死锁定前方那越来越亮的光源。
嗖！嗖！嗖！
又是几支淬毒弩箭从身后射来！云羿勉强挥刀格开两支，第三支却“噗”地一声，射入了他的右大腿！这一次，他连闷哼都发不出了，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腿部瞬间蔓延而上，与左半身的毒素汇合，眼前彻底一黑！
完了……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背后一直昏迷的甄嬛，身体忽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股清凉、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蔚蓝色光芒，从她身上悄然扩散开来，如同一个半透明的、由水波构成的光罩，将她和云羿一起笼罩其中！
射向他们的后续弩箭和几道墨绿色的邪术攻击，撞在这蔚蓝光罩上，竟然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被消融、化解！光罩表面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仿佛最深沉的海水，包容并净化着一切污秽。
“嗯？！”追击的刺客们明显一愣，速度不由得一缓。
而云羿，在这股突如其来的蔚蓝光芒笼罩下，竟然感觉侵入体内的剧毒侵蚀速度猛地一滞！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伤口渗入，虽然无法立刻解毒，却极大地缓解了痛苦，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神！
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光源出口，猛冲而出！
哗啦——！！！
两人终于冲出了地下暗河系统，重新回到了相对开阔的海域！虽然这里依然靠近海岸，水下礁石林立，但头顶就是真实的天空（尽管是夜晚），远处能看到起伏的海平面和更远处环形岛礁隐约的轮廓！
自由的海水气息涌入鼻腔，云羿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尽管带着血腥味。
身后的追兵也紧跟着冲了出来，但似乎对离开地下环境有些忌惮，没有立刻扑上，而是在出口附近的水域散开，隐隐形成包围。
“她醒了？还是圣器自动护主？”刺客头领（那个声音阴冷的家伙）现出身形，是个瘦小精悍、脸上带着鱼鳃般纹路的男子，手中握着一对幽绿的分水刺，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笼罩甄嬛和云羿的蔚蓝光罩。“不管了！一起上！破了这龟壳！他们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
七八名水下刺客同时从不同方向扑上！分水刺、短刃、甚至还有施展水下束缚邪术的，各种攻击如同暴风雨般砸向蔚蓝光罩！
光罩剧烈波动，涟漪不断，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显然，这护罩虽然神奇，但缺乏主动支撑，仅靠甄嬛无意识散发的力量或“祀渊”的自动护主，无法持久。
云羿单膝跪在海底沙地上，用“驭风之刃”勉强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看了一眼依旧闭目、但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对抗什么的甄嬛，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逐渐逼近的刺客。
绝境。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绝望，反而燃起一丝疯狂的火苗。
“想要‘钥匙’？”云羿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桀骜而冰冷的笑容，“那就……拿命来换！”
他不再试图压制伤势和毒素，反而主动引动了体内最后、也是最本源的一丝风雷之力！这力量与他自身的精血、甚至灵魂开始共鸣、燃烧！
“以我残躯，引风雷……爆！”
他低吼着，将燃烧生命换来的、狂暴到极致的风雷之力，全部灌注到“驭风之刃”中，然后，狠狠地将长刀插入了脚下的海底沙石！
轰隆隆——！！！
以长刀插入点为中心，一股毁灭性的青紫色雷光混合着狂暴的飓风，如同火山爆发般猛然炸开！瞬间席卷了周围数十丈的海域！
海水被蒸发、电离！沙石被卷起、粉碎！靠近的几名刺客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同归于尽般的爆发直接卷入！惨叫声被雷霆的轰鸣淹没，修为稍弱的瞬间被撕裂、碳化，修为高些的也吐血倒飞，身受重伤！
这一下自毁式的爆发，威力远超云羿平时状态！代价也是惨重的——他全身经脉多处崩裂，内腑重伤，燃烧本源带来的反噬让他七窍同时渗出黑血，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意识沉沦前，只来得及用最后一丝力气，将背后依旧被蔚蓝光罩保护的甄嬛，朝着环形岛礁的方向，用一股柔和的风力推送出去……
“云羿！！！”
一声凄厉的呼喊，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在云羿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中炸响！
甄嬛，终于在这一刻，强行冲破了灵魂层面的疲惫和创伤，彻底苏醒过来！
她睁开的双眼中，蔚蓝色的光芒如同燃烧的海洋！她看到了周围肆虐后缓缓平息的雷暴和风暴残迹，看到了海底被炸出的大坑和散落的刺客残骸，也看到了……那个单膝跪在坑底、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到近乎消失、却依然保持着插刀姿势的身影！
无边的怒火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淹没了她！
“你们……都该死！！！”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体内那新生的、融合了“净渊”与“海妖之泪”本源的浩瀚水元之力，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不再是温和的净化，而是狂暴的、充满毁灭意志的愤怒！
以她为中心，周围的海水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无水空洞！空洞之中，蔚蓝色的水元之力化作无数道锋利无匹、高速旋转的水刃龙卷，朝着那些侥幸未死、正惊恐后退的刺客，以及更远处可能潜伏的敌人，无差别地席卷而去！
同时，她手中的“祀渊”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无边怒意和决绝，刀身发出清越而激昂的龙吟！那些原本存在的裂纹，在澎湃水元的冲刷和某种意志的灌注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刀身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如同深海极光般绚烂而危险的蓝金色光华！
“水之极意——怒海狂涛！”
甄嬛双手握刀，朝着前方虚空，悍然斩下！
没有具体的刀芒。
只有整个海域，仿佛都被她的意志引动！以她斩落的方向为轴线，一道宽达数十丈、深不见底的“海沟”凭空出现！狂暴的水元之力如同天谴，将路径上的一切——海水、礁石、残存的刺客、甚至光线和声音——都吞噬、湮灭！
这一击，耗尽了甄嬛刚刚苏醒所凝聚的全部力量，也引动了这片海域本身蕴藏的磅礴水势！其威势，远超她之前的任何攻击，甚至隐隐触摸到了“海妖之泪”记忆中，远古海灵掌控大海的一丝风采！
幸存的刺客们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在这毁天灭地的“海沟”中化为齑粉！更远处的海域也受到波及，暗流汹涌，久久不能平息。
一击之后，甄嬛也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娇躯一晃，差点软倒。但她强撑着，甚至来不及查看自己的战果，便踉跄着扑向那个深坑中的身影。
“云羿！云羿！”她跪倒在云羿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他满身的伤口和污血。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体内生机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更严重的是那侵入心脉和骨髓的剧毒，以及燃烧本源带来的不可逆损伤。
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个一直冷静、坚韧、如同磐石般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此刻却像破碎的瓷器。
“坚持住……求你……坚持住……”甄嬛语无伦次，拼命将体内刚刚恢复一丝的、最精纯的“海妖之泪”本源水元，毫无保留地渡入云羿体内，试图吊住他最后一口气，冲刷那些致命的毒素。
纯净的水元之力带着强大的生机和净化效果，勉强护住了云羿的心脉和脑部，延缓了死亡的脚步。但那剧毒和本源伤势太过严重，绝非此刻的她能够治愈。
必须立刻回到营地！岩骨大祭司或许有办法！营地还有从灵泉带回的泉水！
甄嬛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她小心地将云羿背起——这一次，换她来背负。然后，她捡起插在地上的“驭风之刃”，将两把刀都负在身后。
看了一眼环形岛礁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自己一击弄得狼藉的海域和幽深的地下河出口。
“潜渊会……此仇，不共戴天！”
她不再停留，运转起恢复不多的水元之力，辨认方向，朝着营地的位置，竭尽全力游去。
海面之下，一道孤绝而坚定的身影，背负着生死未卜的同伴，穿过渐亮的晨光与未散的夜色，奔向那或许已是烽火连天的家园。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被恐怖力量犁过的海域，以及地下河深处那寂静的“净渊之核”废墟，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与牺牲。
新的风暴，或许正在环形岛礁上空凝聚。
（第25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