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就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几个硬币,加起来也就七八块钱。
这点钱,在1989年也不算多。
还有半包皱不拉几的红杉树。
陆远帆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中间有口老井,井沿上搁著个木水桶。
院子里晾着衣服,都是小孩的衣裤,在风里晃晃悠悠。
这就是他家。
准确说,是他哥哥家。
陆远帆走到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挂著的门牌号:西城胡同17号。
推开院门,眼前是条窄窄的胡同,青砖墙,石板路,两边的墙根下长著野草。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似的,有几根还垂下来,在风里摇晃。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大爷大妈正坐在小板凳上乘凉。
大爷们穿着汗衫,手里摇著蒲扇,光着膀子,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
大妈们穿着碎花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在择菜,有的在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在阳光下闪著光。
陆远帆一出现,那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眼神不善。
有的皱眉,有的撇嘴,还有个大妈直接“啐”了一声,扭过头去。
陆远帆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样看他。
原主的所作所为,在这一片儿早就传开了。
拿嫂子的钱出去挥霍,喝醉了在胡同里撒酒疯,还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这样的人,谁看了不膈应?
尤其是这些大爷大妈,都知道沈听兰的不容易。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丈夫三年没回来了,还得伺候这么个不成器的小叔子,换谁都得掉眼泪。
陆远帆硬著头皮走过去,扯出一个笑。
“大爷大妈们好。”
声音一出,胡同口瞬间安静了。
几个大爷大妈愣住了,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那个择菜的大妈甚至把青菜掉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捡,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陆远帆。
“这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
一个光头大爷小声嘀咕。
“谁知道呢。”
旁边的大妈撇撇嘴。
“说不定又要借钱。”
陆远帆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生气。
这些人说得没错,原主确实干过这种事。
出去赌钱输光了,回来就找邻居借钱,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从来没还过。
陆远帆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他不怪这些人。
记忆里,这些大爷大妈人其实挺好的。
沈听兰去厂里上班,他们经常帮忙看着两个孩子。
逢年过节,还会送点吃的过来。
有一次小侄女发烧,是邻居王阿姨背着去的医院。
陆远帆走出胡同,眼前豁然开朗。
西城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二八大杠“叮铃铃”地响着铃铛,骑车的人车技娴熟,在人群里穿梭自如。
路边摆着各种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日用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炒菜的油烟味、煤炉的烟火气、还有远处传来的桂花香。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的墙上还刷著标语:“计划生育好”“科技兴国”,红色的大字在白墙上格外醒目。
陆远帆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是1989年。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汽车尾气,没有手机和电脑。
他往西市场的方向走去。
西市场是城西最热闹的地方,各种摊位密密麻麻,卖什么的都有。
陆远帆要去那边的五金店,买点修理工具。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连个像样的螺丝刀都没有,怎么修家电?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西市场到了。
陆远帆一走进去,眼睛都快看花了。
市场入口处,一个大妈推著小推车在卖油墩子。
铁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墩子在油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大妈用漏勺捞起一个,放在铺着油纸的竹篮里,喊著“新鲜出锅的油墩子哎!一毛钱一个!”
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扛着一根木棍,上面插满了山楂糖葫芦,在阳光下闪著晶莹的光。
再往里走,是卖布匹的摊位。
花花绿绿的布料堆得像小山,老板娘站在摊前,手里拿着尺子,正在给顾客量尺寸。
还有卖搪瓷盆的、卖热水瓶的、卖蛤蜊油的
陆远帆看得眼花缭乱。
这就是90年代的味道。
他突然有点理解那些年代文爱好者的心情了。
这个时代虽然物质不丰富,但那种质朴的烟火气,是后来再也找不回来的。
陆远帆继续在西市场里溜达,心里琢磨著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修家电是条路,但得有个起点。
要不要支个摊子?
他停下脚步,看着市场里那些摊位。
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
支摊子倒是不难,找块空地,摆张桌子,挂个招牌就行。
但问题是,谁会相信一个十九岁的小混混能修家电?
这年头,修理工大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师傅,手上都有几十年的功夫。
他一个年轻小子,往那一站,别说生意了,不被人当骗子赶走就不错了。
陆远帆皱着眉头,脚步慢悠悠地往前走。
得想个办法,先打出名气,让大家知道他有这手艺。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旋律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那是beyond的“喜欢你”。
黄家驹沙哑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吉他声清脆,鼓点有力,那种独特的港式摇滚味道,一下子就把陆远帆拉回了前世。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去。
声音是从前面一家店铺传出来的。
店面不大,门口挂著个招牌,上面写着“杰哥音像店”几个大字,红底黑字,很是醒目。
橱窗里摆满了磁带和cd,花花绿绿的封面在阳光下闪著光。
陆远帆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突然,音乐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声怒骂从店里传出来。
“靠!怎么又卡住了?”
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