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两位心思各异的股东，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余下檀香袅袅。吴博昌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深远。半晌，他侧过头，对侍立在一旁，如同老僧入定般的钟管家开口：
“老钟啊，你说……念念这次，是真的被气着了，才撂挑子跑去度假的？还是……”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还是她出去之前，就知道她投的那几个项目，这几天就会集体爆出这么惊人的收益？你说，这到底是这丫头运气好到逆天，还是……这根本就是她下的一步棋？”
钟管家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微微松动，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宠溺的笑意，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老爷子，您自己心里啊，早就有杆秤了，看得明明白白，怎么还来考我这个老家伙呢？”
吴博昌被他说破，不由笑骂道：“你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没趣了！我这不是……想听你亲口夸夸她嘛！自家的孩子，我自己夸，多没劲啊！”
钟管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从善如流地分析道：“是，依老奴看，小小姐这步棋，走得是又准又狠。她定然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不然，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她前脚刚‘负气’离开，后脚那几个之前不被看好的项目就集体见效益，而且还是如此诱人的天价回报？这分明就是掐准了时机，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香饵。”
他继续道：“公司里那些老家伙，还有下面一些心思活络的，这些年靠着吴氏这棵大树，日子过得太舒坦，心也越来越野，这山望着那山高。这次王夫人这事，虽然有您和夫人的授意在先，但能让那么多股东、甚至中高层管理人员都跟着阳奉阴违，集体给小小姐使绊子，可见这歪风邪气早就存在，盘根错节。小小姐这次，是借着这事，一把火将水烧沸，让那些藏着的、掖着的‘妖魔鬼怪’，全都现了原形！这手‘引蛇出洞’外加‘请君入瓮’，用得妙啊！”
钟管家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激赏：“以前咱们有什么决策，还得看着那些人的脸色，求着他们配合。这次倒好，小小姐不动声色，就让他们自己坐不住了，主动找上门来。今天这两位，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只怕您这书房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到时候啊，老爷，您的谱儿可得端起来，可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吴家好说话。”
听着钟管家这一番抽丝剥茧、又带着明显偏袒的分析，吴博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用手指虚点了点钟管家：“你啊你……这次的事，来得太急太猛，我压着不让念念立刻动作，也是怕她年轻气盛，手段过于激烈，把事情做绝了，将来在董事会没有转圜的余地。但现在看来，我真是瞎操心了。那丫头，心里门儿清，有自己的成算，比我想的还要沉得住气，也……更狠得下心。”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挥挥手道：“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公司既然交到她手里，就让她放手折腾去吧。就像她自己说的，就算她真躺平了，吴家还能缺她一口吃的、一件穿的不成？”
丽江，依旧那家临河的咖啡馆。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框眼镜、气质颇为斯文儒雅的中年男子，有些拘谨地走了过来。
“请问……是吴念，吴总吗？”男子试探着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吴念抬起头，脸上立刻换上恰到好处的商业微笑，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是我。您就是姜少华，姜总吧？您好您好！”
这位姜总，正是本地一家濒临倒闭的网红孵化基地的负责人。几天前，他正为基地的资金链断裂、员工工资发不出而焦头烂额时，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表示有兴趣接手他的基地，并约他在这家咖啡馆见面。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姜少华答应了。他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却没想到约见他的人，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了。
“吴总，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来晚了。”姜少华连忙握手，语气带着歉意和局促。
吴念笑着请他坐下：“姜总您太客气了，您没迟到，是我早到了。我听说这家咖啡馆的云南小粒咖啡很不错，就提前过来尝尝鲜。”
两人落座后，姜少华深吸一口气，开始介绍基地的现状。他从基地的创立、曾经的辉煌，讲到如今经营不善、负债累累的困境，语气沉重而坦诚。他还拿出了一份准备好的文件，里面详细罗列了基地现有的资产、设备清单、人员构成以及所有的债务情况。
吴念一边听着，一边仔细翻阅文件。她发现，这个姜少华为人确实实在，文件上的数据清晰明了，没有刻意隐瞒债务，甚至对一些陈旧设备的折旧评估都做得比较保守，完全没有趁机抬价或者掩盖问题的意思。
听完介绍，看完文件，吴念合上文件夹，开门见山：“姜总，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咱们直接谈谈价钱吧，您开个价。”
姜少华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紧张，讷讷地报出一个数字：“吴总……基地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外债加上人员安置……我……我希望是……两个亿。”他顿了顿，赶紧补充道，“当然，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们……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吴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两个亿，刚好够覆盖基地的所有债务和必要的人员遣散成本，他自己基本是净身出户，一分不剩。这个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能首先考虑把欠债还清、把员工安置好，倒是难得的仗义和负责。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好的，姜总，这个价格，我同意。”
姜少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脸上瞬间露出惊喜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但吴念紧接着说道：“价格没问题，但是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姜少华立刻坐直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答应！”
吴念看着他紧张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示意他放松：“姜总，您先别紧张，坐下说。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希望基地收购完成后，您能留下来，继续帮我管理公司。”
“什么？”姜少华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久久没能合上。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嘲和困惑，“吴总……您……您没开玩笑吧？我都把基地经营成这个样子，差点破产倒闭，负债累累……您还敢用我？”
吴念看着他，眼神真诚而坚定：“姜总，经营不善有很多原因，不全是您个人的能力问题。我看重的是您的人品和对基地、对员工的这份责任心。以后，基地的业务拓展和战略方向，我会从吴氏集团调派专门的年轻团队来负责，他们有很多新奇的想法，但也可能因为经验不足而遇到阻力。”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我的条件是，您留下来，主要负责人员管理、内部协调和稳定大局。当新业务团队推行改革遇到阻力，或者有人闹事、不服管束的时候，需要您这位老将出面，帮我稳住人心，扫清障碍。您在这行多年，经验和威望，是那些年轻人比不了的。”
姜少华听着吴念清晰明确的安排，看着她那双洞悉一切又充满信任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吴总，我答应您！只要您信得过我姜少华，我一定竭尽全力，帮您把基地管好！”
吴念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抛出了下一个指令：“很好。那么，姜总，我们时间很紧。一个星期后，基地要重新挂牌开业。当天我要亲自参加开业仪式，您负责带我参观整个基地。同时，我们要进行全程直播，向外界宣布基地的新生，介绍我们未来的发展方向和规划……”
她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并且，我们要通过这次直播，直接面向全国，招揽更多有创意、有梦想、志同道合的人才加入我们！”
“一个星期？还要直播……招人？”姜少华觉得这个时间安排实在太赶，而且用直播来招聘，听起来也有些……过于前卫和大胆了。但他看着眼前这位漂亮得不像话、行事作风却大刀阔斧不像话的新老板，想到是她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援手，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把心一横，斩钉截铁地应道：“没问题，吴总！我一定安排好！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保证完成任务！”
他心里暗暗发誓：就冲新老板这份知遇之恩和救命之情，他姜少华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老板鞠躬尽瘁，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吴念看着姜少华重新燃起斗志的样子，微微一笑，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丽江的午后，阳光正好。而她，明面上是在度假避风头，暗地里，新的战场已经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