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的天,蓝得不像话,云朵像大团大团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仿佛时间的流速在这里都放缓了。直播结束后,基地内外依旧忙碌,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吴念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倚着栏杆,看着楼下院子里一直在接打电话的刘侠。他像个高速运转的信息处理中心,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几乎没停过。吴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这年头,想安安稳稳挣点钱,真是不容易。那些公司里的高管、股东,自从她“休假”后,不敢直接来触她的霉头,便像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地都去骚扰刘侠,旁敲侧击地打探她的行程和态度。
半个月前,他们大概还在背后得意,以为她这个年轻的总裁被逼得束手无策,只能灰溜溜地“遁走”丽江,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现在呢?看了那场直播,知道了她手里掌握的底牌,感受到了她不惜鱼死网破也要肃清内部的决心,不知道他们此刻,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可笑。
吕宋一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倚在栏杆上,目光也落在楼下忙碌的刘侠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直播效果轰动,目的达到了。接下来,准备回去了?”
京市才是主战场,丽江只是她挥出的第一记惊雷。
吴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目光,转而望向远处层叠的青色屋檐和更远处苍茫的山影。这里的景,这里的人,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能抚平焦躁,让人连争斗的心都暂时懒怠下来。
她侧过头,看向吕宋一,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眼神却清亮透彻:“差不多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稳坐钓鱼台的从容,“不过,也没什么可着急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那抹弧度带着点冷冽,又带着点戏谑:“现在,该急的人,不是我。”
吕宋一看着她这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为被她“排除”在计划之外而产生的微妙郁闷,忽然就散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认同地点头:“确实。”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他们都清楚,风暴已经掀起,而他们此刻,正站在相对平静的风暴眼里,看着外围如何被搅得天翻地覆。
京市,吴家别墅。
王淑娴几乎是在直播被强行切断后的下一秒,就接到了心腹打来的电话,语无伦次地描述了直播间的惊天逆转。她握着手机,手指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全完了!
吴念那个小贱人!她竟然!她怎么敢!在千万人面前把那些证据赤裸裸地摊开!她一点余地都不留!一点脸面都不顾!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负责!”王淑娴猛地将手机摔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面容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声音尖利,“那些钱我一分都没捞着!全被王奎那个杀千刀的卷跑了!吴念那么有本事,她怎么不去抓王奎!她冲着我来算什么本事!”
她像个困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恐慌如同冰水,一点点浸透她的四肢百骸。她知道,吴念既然敢这么做,就绝不仅仅是让她名誉扫地那么简单。接下来,很可能就是法律的铁拳!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对!找王奎!只要找到王奎,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身上,自己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摔在地上的手机了,冲到座机旁,手指颤抖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几乎是带着哭腔对着话筒那边吼:“哥!救我!你必须帮我找到王奎!立刻!马上!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把他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不能倒,她倒了,王家也就完了!
吴家老宅,书房里静得只能听到紫砂壶中茶水注入杯中的潺潺声。
吴老爷子吴博昌慢条斯理地浇完最后一盆兰花,用毛巾擦了擦手,才仿佛不经意地问垂手站在一旁的钟管家:“那个直播基地,是她独资的?”
钟管家面无表情,声音平稳无波:“回老爷,是的。小小姐用的是自己的积蓄,全款买下的。”
吴博昌动作微顿,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呵……倒是小瞧了她。”他放下毛巾,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景致,“自己备了一个喉舌,一个完全听命于她、不受任何人掣肘的发声渠道。以后,她想说什么,想什么时候说,可就再也没人能拦得住了。”
钟管家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何止是喉舌。经此一事,以后小小姐想在集团里推行什么新项目,投资什么新领域,恐怕也没人敢再轻易置喙,更别说阳奉阴违了。”
实力,永远是最好话语权。吴念用一场漂亮的直播反击战,和之前那几个回报惊人的风险项目,向所有人证明了她的眼光、魄力和……狠劲。
吴博昌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阴影里,像个透明人一样的儿子吴启明。他浇花,他说话,似乎都与他无关。
“启明,”吴博昌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又有一丝如释重负,“你比我强。”
吴启明缓缓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死寂的潭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吴博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生了一个好女儿。能撑得起来,也……够狠。能成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过段时间,等眼前这阵风波稍微平息一点,你要是想和王淑娴离婚,就去离了吧。”
这话像是一颗小石子,终于投进了吴启明那潭死水般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麻木,问:
“是王家……没用了吗?”
他问的不是“我可以离婚了吗”,而是直接点明了这场婚姻维系至今的本质——利益联盟。
吴博昌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株他精心养护了多年的兰花,意味深长地说:
“是吴念……太能干了。”
王家倒不倒,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吴念展现出的能力和手段,已经不需要再依靠任何姻亲联盟来巩固地位。她一个人,就是一股足以撼动格局的力量。留下王淑娴,非但毫无益处,反而会成为吴念心头的一根刺,阻碍她真正为吴氏效力。弃车保帅,甚至是主动送上“帅”位,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吴启明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怪异、似哭似笑的表情,重新低下头,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不再说话。书房里,只剩下古老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计算着权力交替的每一个瞬间。
丽江,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吴念终于打发走了所有前来汇报、请示工作的基地管理人员,获得了片刻清静。她漫步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吕宋一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吕宋一问。他知道,她说不急,不代表没有计划。
吴念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家小店门口悬挂的、在风中轻轻摇曳的驼铃,声音平静:“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乱起来,等他们来找我。”吴念转过身,夜色初降,她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淬了寒星的冰,“王淑娴会疯狂地找王奎,我父亲……或许会有点反应,我爷爷,一定会重新评估我的价值,而那些股东……”
她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尽在掌握的从容:“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我尽快回去,稳定局面,带着他们……赚钱。”
她看向吕宋一,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玩笑的调侃:“吕总,你说,我是现在回去显得急不可耐好,还是等他们三催四请、诚意十足的时候,再勉为其难地回去,更好?”
吕宋一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属于猎手的锐利光芒,心中悸动。他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看着古城里逐渐亮起的、温暖连绵的灯火。
“当然是后者。”他声音低沉,带着毋庸置疑的支持,“好好享受你这难得的‘假期’。京市的风雨,让他们先扛一会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需要‘诚意’的时候,告诉我,我来帮你抬价。”
吴念闻言,终于真心实意地弯起了嘴角。这种感觉不坏,有一个洞察一切、并且愿意陪你一起作壁上观、甚至火上浇油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