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寓的车上，吴念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城市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错，勾勒出疲惫的轮廓。这一整天像一场漫长的战役，从医院的唇枪舌战到与吕老爷子的暗中较量，每一分钟都绷紧了神经。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吕宋一”的视频邀请。
吴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吕宋一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靠坐在病床上，背后垫着好几个枕头，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依然透着病态的苍白。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能看见窗外美国清晨的天空，淡蓝色的，飘着几缕云。
看到吴念的瞬间，吕宋一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心疼取代。他看到她眼底的倦色，看到她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紧绷，看到她整个人透出的那种深深的疲惫。
“是不是很累？”吕宋一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吴念“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是有点累了。”
她难得这样直白地承认自己的状态，没有用惯常的“还好”、“没事”来搪塞。也许是真的太累了，累到连伪装的气力都没有。
吕宋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酸涩又柔软。他想说“那你别管了，好好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吴念不会听，她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那你先休息好了再工作，”他换了个说法，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哄，“吕氏的事不着急，爷爷醒了就出不了大事。我在这边好好养伤，争取尽快回去。你别把身体累垮了。”
这话说得体贴，甚至有些啰嗦，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霸道专横的吕宋一。
吴念听着，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不自在。她不太习惯这样的吕宋一，这种毫不掩饰的关心，这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她想说“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想说“我做事有分寸”，但看着屏幕上吕宋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那些习惯性的、带着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比平时软了很多:“我会注意的。你在那边不要闹脾气，好好配合治疗。也不用太担心这边，短期内帮你守住公司还是不成问题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这段时间，我只会帮你处理日常事务，稳住股东和股价。至于你们公司重要项目的推进，战略性的决策，还得等你回来做决定。”
这话说得清楚明白，是在划清界限。她愿意帮忙，但只限于“帮忙”，不会越俎代庖，不会插手核心。
吕宋一听着，心里有些堵得慌。他当然明白吴念的意思，知道这是她一贯的原则和谨慎。但理智上理解，情感上还是难免失落。他们明明已经领了证，在法律上是夫妻，可吴念却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分得这样清楚，泾渭分明。
可他也知道，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吕氏内部关系复杂，他如果不在，吴念一个“外人”贸然插手核心事务，只会引来更多反弹和猜忌。
“好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你看着办就好。要是有些紧急的事情，来不及等我决定，你可以帮我拿主意。对于你的能力，我完全相信。”
这是他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信任和授权。
吴念沉默了几秒，才说:“嗯，知道了。紧急的事情，我会和你家老爷子商量的。你好好养伤就可以了。”
她还是把吕老爷子搬了出来。即使吕宋一给了授权，她依然选择用更稳妥的方式——与吕氏真正的掌权者商议。
吕宋一心里明白，吴念虽然答应帮忙照看公司和爷爷，但她该避嫌的时候还是会避嫌。他们虽然领了证，可那张纸并没有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让某些隔阂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明明人就在眼前，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她的疲惫，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你早点休息，”吕宋一的声音低了下去，“别熬夜。”
“知道了。”吴念应道，语气平淡。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对方先挂电话，又像是在等对方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吕宋一先开了口:“那我先挂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嗯。”
视频切断，屏幕暗了下来。
吴念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重新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她想起刚才吕宋一说话时的样子，想起他眼底的担忧，想起他那小心翼翼的语气。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而大洋彼岸的病房里，吕宋一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良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周州正在低头给女朋友发微信，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感受到病房里过于安静的气氛，他抬起头，看到自家老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老板，”周州试探着开口，“吴总那边”
“让你那个小徒弟机灵点，”吕宋一忽然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只是还带着病中的虚弱，“柳琉是吧？告诉她，眼睛放亮些。那些在我不在的时候，给吴念找麻烦的人，给我一个个记清楚了。名字、部门、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要记清楚。”
周州立刻正色:“明白。我这就跟她说。”
吕宋一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但眉头还是皱着的:“还有，把吴念的习惯、偏好，需要注意的地方，都跟柳琉交代清楚。别让她在吕氏过得不舒心。”
“好的老板。”周州应下，心里却想着，您这霸道的气势是一点也不敢在吴总面前显露啊。
他低下头，继续给女朋友柳琉发微信，把吕宋一的话添油加醋地转述了一遍，最后特别叮嘱:
【琉琉，这可是未来老板娘，你可得伺候好了。老板说了，谁给老板娘找不痛快，他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你机灵点，把老板娘的性格偏好都摸清楚，有事随时跟我汇报。】
想了想，他又补充:
【对了，老板娘喜欢安静，做事利落，讨厌拖沓和虚伪。你跟她说话直接点，别绕弯子。还有，她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温度要刚好能入口但不能烫】
他把自己观察到的、以及从吕宋一那里旁敲侧击来的关于吴念的一切细节，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柳琉。
屏幕那头，柳琉看着男朋友发来的长长一串“老板娘指南”，忍不住笑了。她回:
【知道啦知道啦，看把你紧张的。我会好好照顾老板娘的，保证让她在吕氏过得舒舒服服，行了吧？】
周州这才松了口气，回了个亲吻的表情。
病房里，吕宋一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天花板发呆。周州见状，小心翼翼地问:“老板，要不要吃点东西？医生说你该补充营养了。”
吕宋一摇摇头:“没胃口。”
“那要不要看看公司文件？”周州试探着问，“吴总刚回去，肯定有一堆事要处理，您要不要”
“不看。”吕宋一打断他，语气烦躁，“她都说了，重要的事等她和我爷爷商量。我看了又能怎样？隔着这么远，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周州，不再说话。
周州站在床边，看着老板那明显闹别扭的背影，心里默默叹气。
这哪是担心公司啊，这分明是担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