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元裂隙带如同一头庞大无匹、陷入永眠的古老生物体内纠结缠绕的坏死血管。光在这里不再是传播信息的媒介,而是凝固的伤疤,或是缓慢渗出的、带有记忆的脓液。“觅钥者号”悬浮其间,像一粒误入琥珀的微尘,被粘稠而死寂的规则所包裹。
战舰内部,能量匮乏带来的低温开始蔓延,呵气成霜。仅有核心区域的维生系统还在低功率运转,维持着生存的最低底线。幽蓝的应急照明下,每个人的脸庞都显得憔悴而模糊。
幽祝枯坐在舰桥一角,手中的一块温润古玉正散发出极淡的、安抚心神的暖意,试图驱散环境中弥漫的那股令人心智迟缓的“存在性消解”气息。他浑浊的双眼望着舷窗外一条缓缓“呼吸”的、泛着铁锈红色的巨大裂隙,低声道:“此地……大凶。非天然形成之绝地,更像是……某种难以想象的‘巨物’陨落或挣扎时,其规则崩解撕裂现实后,留下的‘坟场’或‘溃烂创面’。我们感应到的所谓‘平静区’,恐怕只是这创口上暂时未流脓的一小片结痂。”
他的判断让本就沉重的气氛更加凝滞。
空蝉子面前悬浮着数面由灵能凝结的半透明数据面板,上面瀑布般流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异常参数。“空间曲率呈现周期性畸变,基础物理常数在不同裂隙边缘有轻微浮动,时间流……不稳定,存在局部湍流。”他指尖轻点,将一段分析结果放大,“更重要的是,这些裂隙散发的‘规则辐射’光谱中,检测到至少十七种不同文明造物的高维信息残痕,以及……三种以上‘归寂协议’变体的污染残留。它们相互交织、对抗、湮灭,形成了这片区域的混乱基底。”
“一个规则垃圾场,或者说……文明战争的古战场废墟?”璇玑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寒意。
“恐怕不止。”空蝉子指向一条特别幽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裂隙,“那里……有‘主动’的痕迹。不是残留,更像是……某种东西盘踞其中,或者定期‘清理’此地。”
“清理?”冷锋猛地抬头,“像‘清道夫’?”
“不确定。但逻辑类似。”空蝉子脸色严峻,“我们之前被‘归寂’规则擦碰留下的‘回响标记’,在这种复杂环境下本应被迅速稀释。但监测显示,其衰减速度远低于预期,甚至……有被周围某些特定裂隙辐射‘聚焦’和‘增强’的迹象。我们像是不小心踩进了布满蛛丝的洞穴,一动,就可能惊动黑暗中的捕食者,或者……让蛛网将我们的位置更清晰地传递出去。”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监控嬴彻生命体征和灵能波动的医疗官,声音带着惊疑不定传来:“陛下……陛下的意识波动出现异常!不是苏醒,而是……深度潜意识活动急剧增强!灵能读数与舰体异质脉络网络、以及外部编号为‘γ-7’的暗金色裂隙辐射,出现了……间歇性共鸣锁相!”
众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中央静室的监控。画面中,嬴彻依旧昏迷,但眉心处,一点极细微的金灰色光斑明灭不定。与之呼应,舰体结构图上,那些代表着异质脉络的暗色线条,如同被注入微弱电流的神经,开始不规则地轻微搏动。而外部监测界面上,代表“γ-7”裂隙辐射的波形图,其峰值竟与嬴彻灵能波峰和脉络搏动,出现了短暂而精确的重合!
“又是共鸣!这次是陛下无意识主导的?”冷锋握紧了拳。
“不完全是。”空蝉子紧盯着数据流,“更像是陛下的潜意识,在尝试‘理解’和‘整合’之前强行纳入的异质灰烬与痛苦记忆。而舰体脉络是延伸的‘感官’,外部裂隙的特定辐射……则提供了某种‘参照系’或‘催化剂’。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本能学习与适应过程!”
仿佛印证他的分析,静室内,嬴彻的身体忽然轻微痉挛,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仿佛由无数破碎音节叠加而成的低吟。与此同时,舰内几个靠近主要异质节点的区域,空气开始扭曲,浮现出光怪陆离的、不断崩坏又重组的全息幻影:
“‘泛生体’文明最后时刻的终极困境与抉择……”幽祝喃喃道,试图稳定心神,抵御幻影中蕴含的、直指存在根本的混乱与绝望意念。
这些幻影不仅带来精神污染,更在现实层面引发了小范围的规则扰动。一处存放备用零件的仓库内,金属部件开始无缘无故地缓慢变形、锈蚀或增生出诡异的有机纹路;一条信息传输线路中,流淌的数据包偶尔会被插入无法解读的乱码,引发系统短暂错乱。
“必须唤醒陛下,或者至少隔绝这种共鸣!”璇玑焦急道。
“不可!”空蝉子和幽祝几乎同时阻止。空蝉子快速解释:“陛下此刻的意识正处在与异质融合、对抗‘归寂’擦伤、并本能寻求出路的临界点。强行中断,可能导致其意识结构崩解,或异质彻底失控反噬。这就像……他在用自己为熔炉,锻造一件能让我们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武器’或‘钥匙’,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锻造的图纸。”
“那我们只能干等着?看着舰内环境越来越诡异?”冷锋怒道。
“不。”幽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老朽或许可以……以‘守墓人’传承的‘共感’秘术,小心连接陛下的意识边缘,不干扰其核心过程,只作为一道‘屏障’或‘疏导渠’,帮助他分担一部分信息冲击,并将舰内被引发的规则扰动,引导向……更可控的方向。”
“太危险了,长老!”璇玑反对,“那种存在性矛盾的冲击,连我们都感到心悸,您直接接触……”
“无妨。”幽祝露出一丝苍凉的笑容,“老朽残躯,本就为守护文明余烬而生。若陛下真在锻造‘钥匙’,老朽便做那承托钥匙的‘垫石’,或引导火流的‘风箱’。总好过坐视一切走向未知的混乱。”
说罢,他不待众人再劝,便盘膝坐下,手中古玉悬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一股宁静、悠远、带着墓碑般沉重守护意味的灵能波动,缓缓蔓延而出,小心翼翼地探向静室方向,尝试与嬴彻那躁动不安的金灰色灵能建立极其细微的链接。
链接建立的瞬间,幽祝浑身一震,脸色骤然灰败了数分,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年。他看到了,或者说,感受到了嬴彻意识海中那片惊涛骇浪——金色的初火在灰烬的包围与侵蚀下左冲右突,试图在绝对的矛盾与痛苦中,抓住一丝关于“前行”的确定性。无数文明的碎片、失败的呐喊、归寂的冰冷,如同亿万根钢针,持续穿刺着那簇顽强的火焰。
幽祝没有试图去“扑灭”或“引导”火焰本身,他只是将自身“守墓人”的意念化作一片静谧的“墓地虚影”,笼罩在火焰周围。这虚影不提供答案,不解决矛盾,只提供一种“承载”与“沉淀”的意境,让那些狂暴的信息冲击在触及这层虚影时,速度稍缓,变得略微“有序”一些,如同湍急的河水冲入一片宽阔的河滩。
效果是显着的。舰内那些混乱的全息幻影变得淡薄、迟缓,引发的规则扰动也减弱了许多。嬴彻身体的痉挛逐渐平复,眉心的光斑跳动趋于稳定,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正在“消化”和“重构”的韵律。
然而,幽祝的代价是巨大的。他周身气息飞速萎靡,原本枯瘦的身形更显佝偻,仿佛生命力正在被那无底的信息深渊缓缓抽走。
“长老!”冷锋等人焦急万分,却不敢轻易打断这危险的平衡。
就在此时,外部监测再次发出刺耳警报!
“检测到‘γ-7’裂隙辐射强度急剧攀升!共鸣锁相被强化!裂隙内部有高能反应!”技术官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还有……‘回响标记’信号被异常放大!正在被至少三个不同方向的未知高维信息源捕捉、解析!”
“是陷阱?!”空蝉子瞬间明悟,“那裂隙的辐射不是被动残留!它可能是一个……‘诱饵’或‘信号放大器’!陛下的无意识共鸣和幽祝长老的介入,反而激活了它,并将我们的‘回响标记’像灯塔一样点亮了!”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那道暗金色的“γ-7”裂隙,骤然如同心脏般剧烈搏动了一下,喷涌出大量粘稠的、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暗金色光雾!光雾迅速弥漫,所过之处,其他裂隙的辐射都仿佛被其压制或“驯服”。更可怕的是,光雾中,隐约凝聚出数个难以名状的、由规则线条和冰冷意念构成的虚影轮廓,它们没有具体的形态,却散发着明确的“检索”、“分析”、“标记”的意图,缓缓转向“觅钥者号”的方向!
这些虚影,与“清道夫”不同,更像是一种存在于信息高维层面的“侦测节点”或“逻辑哨兵”!
而被放大的“回响标记”,如同黑夜中的烽火,清晰地指向他们的藏身之处!
“我们被‘看见’了!”璇玑绝望道。
内部,嬴彻与幽祝正处于危险的平衡,无法中断。外部,神秘的侦测节点正在锁定他们,背后很可能引来更恐怖的存在。他们陷入了真正的、进退维谷的死局。
就在那暗金光雾即将吞没“觅钥者号”,侦测节点的冰冷“视线”即将完成聚焦的刹那——
静室中,一直紧闭双目的嬴彻,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个并非通过声带,而是直接作用于规则层面的“词语”,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滴冷水,猛地炸开:
“烬。”
不是“定”,而是“烬”。
刹那间,以嬴彻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余烬”之意席卷而出!那不是熄灭的死灰,而是燃烧殆尽后,仍保留着最后热量、最后形态、最后执念的“灰烬”。它包含着初火的坚韧,异质的冰冷,矛盾的痛苦,以及……一种“到此为止,无需再探”的决绝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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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烬”之意,并未攻击外部袭来的光雾与虚影,而是如同自我了断般,猛地向内一收,然后轰然“弥散”!
它弥漫过舰体异质脉络,那些搏动的暗色线条瞬间黯淡、固化,如同烧焦的树枝,失去了所有活性与信息传导能力,变成纯粹的物质结构,甚至开始出现崩解迹象。
它掠过幽祝探出的灵能链接,将那“墓地虚影”轻轻推开,切断了危险的联系。幽祝闷哼一声,链接断裂的反噬让他口喷鲜血,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解脱与震撼。
最后,这股“烬”之意,如同最彻底的“自我信息掩埋”,包裹住了那个被异常放大的“回响标记”,然后……带着它,如同携带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主动地、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舰体外最近的一道微不足道的、不起眼的细小裂隙!
轰——!!!
无声的规则殉爆在微观层面发生。那道细小裂隙瞬间被紊乱的能量和信息流撑爆、湮灭,连带其中的“回响标记”以及嬴彻分离出的部分“烬”之意,一同归于彻底的混乱与虚无。
外部的暗金光雾和侦测节点虚影,在失去明确目标信号的瞬间,出现了明显的“茫然”与“错乱”。它们失去了焦点,在原地逡巡片刻后,那暗金光雾缓缓收缩回“γ-7”裂隙,虚影也随之淡化、消散。仿佛确认了“干扰源”已自我毁灭于规则乱流中。
“觅钥者号”周围,重归那粘稠而死寂的“平静”。
舰桥内,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
嬴彻躺在静室中,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眉心的光斑彻底熄灭,仿佛真的化为了一捧冰冷的余烬。舰体异质脉络网络大面积“坏死”,短期内不可能再构成威胁或提供任何帮助。幽祝重伤,需要立刻救治。
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领袖濒死,特殊能力网络损毁,一位长老重伤,并且可能永久失去了某种潜在的进化或适应可能性。
但,他们暂时“消失”了。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抹掉了最危险的追踪线索,骗过了(或摆脱了)那片诡异裂隙带中未知的侦测机制。
冷锋看着监控画面上嬴彻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舷窗外那重新开始缓慢“呼吸”的、色彩各异的裂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最终又无力地松开。
“清理伤员,评估损毁,计算剩余能量……还能支撑我们在这鬼地方‘平静’多久。”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然后……我们需要决定,是留在这里等待陛下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苏醒,还是……挑选一道裂隙,跳进去,赌后面不是更糟的深渊。”
抉择,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