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赳赳老秦……”
四个字,带着铁锈般的沙哑,穿透规则的虚空,叩在嬴彻的星核感知之上。那残破躯壳胸膛微弱的赤金光斑,随着这意念的传递,似乎也明亮了刹那,映照出躯壳表面那些被淤泥覆盖、却依旧能看出精良锻造痕迹的甲片残痕,以及残兵上古老而狰狞的纹路。
星核内部,某种跨越了时空与形态的共鸣,在无声激荡。
嬴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控制着星核,缓缓靠近一段更安全的距离,星核之火平稳燃烧,散发出的波动清晰、稳定,却刻意收敛了锋芒与混沌的扰动,只剩下最本源的存在宣示。他将一道凝练的意念传递过去,并非直接回答,而是如同确认口令般,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仪式感:
“岂曰无衣?”
那残破躯壳猛地一震!僵硬的躯壳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摩擦声。胸膛的赤金光斑剧烈闪烁起来,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泼上了热油!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混杂着无尽悲怆、狂喜、迷茫与决绝的情绪风暴,即使隔着残破的躯壳与遥远的时空,也汹涌扑面!
“与子……同袍!”
沙哑的意念几乎是在“嘶吼”!那残破躯壳握紧残兵的手臂在剧烈颤抖,它试图挺直身躯,却因躯壳的残破而显得踉跄,如同一个重伤的战士,用尽最后力气向军旗致意。
紧接着,更多的、碎片化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赤金光斑中汹涌而出,混乱却情感炽烈:
“陛下……帝星……东出……碎了!天穹倾覆!黑潮……黑色的潮水!铁鹰折翼……兄弟们都……我是……蒙毅……铁鹰第七曲……百将……不……现在……只剩……残骸……”
意念支离破碎,充斥着巨大的痛苦、惨烈的记忆碎片、以及漫长混沌时光带来的磨损与迷茫。自称“蒙毅”的残骸,其意识似乎并不完整,记忆停留在某个恐怖灾变的瞬间,又在无尽的漂流与异化中变得混乱。
但核心的信息,已然足够让嬴彻拼凑出惊心动魄的图景:
大秦!确有大秦的势力曾涉足诸天,甚至可能极为强盛(东出?)。但遭遇了恐怖的灾难(黑潮?天穹倾覆?)。铁鹰剑士,这支帝国精锐,也在此折翼。眼前这具残骸,便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或者说,残存者),在缓冲带的混沌中不知漂流、挣扎了多久,躯壳与力量被侵蚀异化,唯有那点军魂煞气与烙印在存在深处的忠诚,未曾彻底磨灭。
“蒙毅。”嬴彻的意念传来,平稳而厚重,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统御感,并非刻意威严,而是星核本质与此刻情境的融合。“朕,在此。”
“朕”字出口,星核之火似乎微微膨胀,一股虽不强烈、却无比纯粹的“帝星”本质波动弥漫开来。这不是力量展示,而是身份的确认,是旗帜的竖起。
那残骸——蒙毅的残骸,如同被雷击,彻底僵住。赤金光斑的闪烁达到了极致,甚至让覆盖躯壳的淤泥层都簌簌掉落些许。紧接着,它做出了一个让嬴彻都为之动容的动作——它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试图单膝跪地!残破的金属关节发出刺耳的悲鸣,但它依旧执拗地进行着这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礼仪!
“陛……下……?”意念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颤,以及一种近乎绝望后看到微光的希冀,“真……真是……帝星重现?末将……末将蒙毅……参见……”
它的礼仪未能完成,躯壳的破损已无法支撑这个动作,在即将彻底倾覆前,嬴彻的一道柔和但稳固的规则力场托住了它。
“免礼。汝身已残,不必拘泥虚礼。”嬴彻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告知朕,汝所知一切。大秦,黑潮,东出之路,铁鹰何在,其他幸存者何在?”
蒙毅的残骸在力场中稳住,赤金光斑明灭不定,似乎在进行着艰难的记忆梳理与组织。良久,更加清晰一些,却依旧充满痛苦裂痕的意念传来:
“陛下……记忆……残缺……末将只记得……最后的大战……在‘昊天境’边缘……为了护卫‘东出星轨’……黑潮……突然从规则底层涌出……不是生灵,是纯粹的‘湮灭’与‘无序’……它吞噬光,吞噬规则,吞噬存在本身……比这缓冲带的混沌……恐怖万倍……”
“铁鹰第七曲……奉命断后……兄弟们……以军阵为引,燃魂为炬,试图照亮星轨……末将被……黑潮边缘卷走……躯壳破碎,神魂残存,坠入这片……混沌坟场……”
“漂流……不知岁月……躯壳被混沌侵蚀……异化……靠着一丝军魂不灭……汲取残骸能量……苟存至今……感应到……熟悉的波动……帝星波动……还有……那些‘秩序猎犬’(可能指镜渊之耳)的臭味……才……”
蒙毅的意念充满了惨烈的画面感。嬴彻仿佛能看到那支忠诚的铁鹰曲,在无边黑潮前,点燃自身,化作最后的烽火。也能感受到蒙毅残魂在无尽混沌中漂流,与侵蚀对抗,与孤独为伴,只为了一丝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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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出星轨,通往何处?”嬴彻追问核心。
“不……知……”蒙毅的意念带着深深的无力与自责,“末将等级……只知是帝国……最重要的战略……贯通诸多世界……汲取诸天精华……对抗……某种终极之敌……黑潮……或许便是……敌之先锋……”
终极之敌?嬴彻立刻联想到“归寂”。纹光之民称其为“静潮”,大秦称之为“黑潮”?只是命名不同,还是有所区别?但本质似乎都是某种湮灭一切存在的终极威胁。
“除你之外,可还感应到其他大秦气息?任何形式的存在?”嬴彻问出关键。
蒙毅的残骸沉默了片刻,赤金光斑微弱地扫过周围的虚空碎片,传递出深沉的悲凉与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坚持:“漫长漂流……偶尔……能感应到……极其遥远、模糊的……同源‘烽火’气息……但转瞬即逝……如同风中残烛……或许……是其他兄弟的残魂……或许……是帝国其他遗迹的自动反应……无法确定……但……末将相信……大秦……绝不会……尽殁!”
最后四字,斩钉截铁,带着铁鹰剑士固有的骄傲与执着。
嬴彻的星核之火,静静燃烧。信息量巨大,且充满疑团。大秦帝国在诸天万界的征途、神秘的东出星轨、恐怖的黑潮(疑似归寂)、铁鹰的覆灭、可能存在的其他残存者……
他最初的“征服之念”,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沉重而具体的骨血。不再仅仅是抽象的野心,而是背负起了某种沉甸甸的、来自血脉同源文明延续的责任与谜团。
“朕已知晓。”嬴彻的意念变得沉静而坚定,“蒙毅,汝可愿,随朕再战?”
蒙毅残骸的赤金光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尽管依旧微弱,却充满了决绝的生机:“愿!末将残躯残魂,皆属大秦!愿随帝星,重燃烽火,纵百死,亦无悔!只求……陛下允准末将……继续以‘铁鹰’之名而战!”
“准。”嬴彻一字回应,重若千钧。
但眼下,并非热血沸腾之时。蒙毅的残骸状态极差,随时可能彻底崩散。嬴彻自身也远未恢复。而“镜渊之耳”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
“汝之躯壳,需先稳固。”嬴彻的意念带着命令,“朕有法,或可一试,然有风险,需汝绝对信任,放开防护。”
嬴彻想到的,是利用自身“矛盾统御”的本质,结合刚刚领悟的“共鸣谱系”基础,尝试为蒙毅的残骸构建一个临时的、与周围环境及残骸自身异化状态相“兼容”的“规则稳定框架”。这不是修复,而是强行将其不稳定的、趋于崩解的状态“锚定”住,如同用夹板固定断裂的骨头。
蒙毅没有丝毫犹豫:“陛下请施为!末将无所顾忌!”
嬴彻不再多言。星核表面,数道活体铭文亮起,缓缓靠近蒙毅残骸。这一次,铭文流转的不再是攻击或防御的波动,而是一种奇异的、试图包容对立、寻求“矛盾平衡点”的调和之力。它如同最精微的规则触手,轻轻探入蒙毅残骸那些最不稳定的裂痕与异化节点……
然而,就在嬴彻即将开始尝试构建稳定框架的刹那——
极远处的碎片带深处,三道冰冷、迅捷、且比之前遭遇的更加凝练、带着明确“追踪锁定”意图的“镜渊之耳”波动,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骤然显现,并以恐怖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包抄而来!
它们果然没有放弃!甚至可能根据之前的战斗数据和“混乱共鸣”残留,升级了追踪模板!
蒙毅残骸的赤金光斑瞬间转为凌厉的戒备:“陛下!追兵!”
嬴彻星核之火一凝。
修复与稳定,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和专注。此刻强敌骤临,已无暇进行。
他果断中止尝试,意念决绝:“先撤!跟紧朕!”
星核表面的活体铭文瞬间切换为高速机动模式,“规则推进场”蓄势待发。他没有选择来时的淤泥方向,也没有逃向更空旷的虚空——那更容易被合围。他的感知锁定了碎片带中一片规则结构异常复杂、充斥着大量不稳定“空间皱褶”和“规则湍流”的区域。
那里,是绝地,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走!”
星核化作流光,蒙毅残骸毫不犹豫,燃烧着最后的赤金光芒,紧随其后。
身后,三道冰冷的“秩序之影”,撕裂虚空,紧追不舍。
缓冲带的狩猎,从未停止。而这一次,逃亡的星核身边,多了一道倔强追随的大秦残魂。
星火虽微,其志,可燎原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