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茶馆的油灯亮了一夜。
不是营业,是……等人。
凌九霄趴在柜台上,手里盘着那对理心“打印”的核桃,眼睛盯着门口。白墨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擦着茶杯——已经擦第七遍了,杯壁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零站在窗前,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异色眼睛望向夜空深处,那里,常人看不见的维度里,新天道的“蛋壳”正在龟裂。
“还有六个时辰。”零轻声说,“理心传来的数据流显示,苏醒进程已经不可逆。”
凌九霄打了个哈欠:“老头终于要睡醒了?那我得赶紧把账单准备好——这三十七天,咱们办事处垫付的材料费、人工费、精神损失费……少说也得五十万功德点。”
白墨放下茶杯:“新天道刚苏醒,你就打算催债?”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个三百万岁的兄弟。”凌九霄咧嘴,“再说了,老头现在不是开窍了嘛,懂得人情世故了,肯定不好意思赖账。”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朝霞坊的居民们,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街道上。他们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茶馆外,仰头看着夜空——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王婶手里拎着个食盒,犹豫地敲了敲门。
“进来。”凌九霄喊。
王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张屠户、陈守义、赵书生夫妇,还有……刘三。
刘三今天穿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就是表情有点别扭,像第一次去丈母娘家的毛头小子。
“那个……”王婶把食盒放在桌上,“民妇做了些点心,想着……大家可能要熬夜……”
食盒打开,里面是简单的米糕和几样小菜。
张屠户挠挠头:“俺也带了点卤味……不多,就一碟。”
陈守义躬身:“老朽……老朽不会做饭,就抄了份《祈福经》,愿新天道顺利苏醒。”
赵书生夫妇捧着一卷画——是朝霞坊的全景图,画得细致,连每家每户门口晾的衣服都画出来了。
刘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扫了一下午街,坊里挺干净的。”
凌九霄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他接过食盒,拿起一块米糕咬了口:“嗯,王婶手艺不错。”
又夹了块卤肉:“张屠户,你这肉还是咸了点——下次少放盐。”
展开那卷祈福经:“陈先生,你这字……值钱啊,以后别随便送人,留着卖。”
最后看向那幅画:“画得好,挂茶馆里——收你们十文钱展示费,不过分吧?”
赵书生连忙摆手:“不要钱不要钱!”
“要的。”凌九霄认真道,“新世界第一条规矩:劳动得有价值。画这么好,十文都便宜了。”
他从柜台里摸出几枚铜钱,挨个塞进每个人手里:
“米糕三文,卤肉五文,经文字画十文——刘三扫地……算你八文,今天活儿干得还行。”
刘三握着那八文钱,手在抖。
不是嫌少,是……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有人因为他“干活还行”而给他钱。
不是施舍,是报酬。
“谢……谢谢老板。”他声音有点哑。
“别谢,明儿还得扫。”凌九霄摆摆手,“行了,东西留下,人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呢。”
居民们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茶馆又安静下来。
零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身影,轻声说:
【他们怕。】
“怕什么?”凌九霄问。
【怕新天道醒来后,一切又变回去。】零说,【怕朝霞坊只是个梦,怕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说没就没。】
白墨倒了三杯茶:“告诉他们,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凌九霄挑眉,“万一老头睡糊涂了,一睁眼说‘刚才做了个噩梦,现在继续格式化’怎么办?”
【不会的。】零很肯定,【理心说,新天道的潜意识已经和这个世界‘同频’了。它梦见的是炊烟、是读书声、是邻居的问候——它舍不得格式化这些。】
他顿了顿:
【就像你舍不得茶馆,白墨舍不得那套茶具,我舍不得……你们。】
凌九霄端起茶杯,碰了碰白墨的杯子:
“那就……敬舍不得。”
“敬舍不得。”白墨重复。
三人喝茶。
窗外,夜色更深了。
寅时三刻
理心的声音突然在三人脑海中响起,不是平时的平稳,带着一种……类似人类紧张的波动:
【新天道发出苏醒前最后一条信息。】
【它想和你们……单独谈谈。】
凌九霄和白墨对视一眼。
“单独?”凌九霄问,“什么意思?一个一个来?”
【不,是‘选择’——它想分别和你们谈,问同一个问题。然后根据你们的答案,决定苏醒后的‘初始态度’。】
零的声音有些担忧:
【这可能是最后一道测试。】
白墨站起身:“我先去。”
“等等。”凌九霄拉住他,“老头要是问什么刁钻问题……”
“那就实话实说。”白墨整理了下衣襟,“三百年来,我一直如此。”
他走向后院。
零开启了一道临时的通道——不是去纯白空间,而是去一个更私密的、介于现实和概念之间的“对话室”。
凌九霄看着白墨的背影消失在光门后,转头问零:
“不能偷听?”
【不能。】零摇头,【这是最高级别的隐私协议,连理心都不能监听。】
“啧,老头事儿真多。”
凌九霄坐回柜台,继续盘核桃。
盘着盘着,他忽然笑了。
零问:“笑什么?”
“想起第一次见白冰块的时候。”凌九霄说,“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第一句话是‘你压到我的《地府考工记》了’——那会儿我觉得这人是个书呆子。”
【现在呢?】
“现在?”凌九霄咧嘴,“现在觉得……他是个挺好的书呆子。”
光门闪烁。
白墨回来了。
脸色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释然?
“问完了?”凌九霄问。
“嗯。”白墨坐下,“该你了。”
“问的啥?”
“不能说。”白墨摇头,“它要求独立回答。”
凌九霄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向光门:
“行吧,看我怎么忽悠老头。”
对话室
这里不是纯白空间,而是一片……星空。
凌九霄站在虚空中,脚下是旋转的银河,头顶是无尽的深空。新天道没有具象化,只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凌九霄。】
声音很年轻,像个少年,温和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在呢。”凌九霄盘着核桃,“有话快说,我茶馆还开着呢。”
【你恨我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凌九霄愣了愣:“恨你?为啥?”
【三百年前,我的前任要杀你。三十七天前,我的逻辑基盘也要格式化你。虽然最后都没成,但……你差点死了两次,都是因为我。】
星空静默。
凌九霄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没空。”凌九霄咧嘴,“恨一个人很费劲的,得天天惦记着,琢磨怎么报复——有那工夫,我不如多算几笔账,多坑……不是,多接待几个客人。”
他顿了顿:
“而且说真的,老头,要不是你们搞这些破事儿,我可能现在还蹲在茶馆里当咸鱼,天天算计那三瓜两枣。不会认识白冰块,不会成立办事处,不会建朝霞坊,不会……”
他看向脚下的银河:
“不会站在这儿,跟三百万岁的天道聊天。”
星空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觉得这是好事?】
“废话。”凌九霄说,“虽然过程挺折腾的,但结果不赖——你看现在,我有茶馆,有算盘,有白冰块泡的茶,还有一帮虽然烦人但挺暖心的邻居。这日子,比当咸鱼有意思多了。”
他抬头,对着虚空咧嘴一笑:
“所以谢了,老头——虽然你大概不是故意的。”
星空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九霄以为对话结束了。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笑意: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抹去这三十七天的记忆,让你回到最初,继续当个无忧无虑的咸鱼老板,但代价是白墨会忘记你,朝霞坊不会存在,一切都没发生过……你选吗?】
凌九霄几乎没思考:
“不选。”
【为什么?】
“因为那壶茶。”凌九霄说,“白冰块泡的茶,水温永远高一度——但除了他,没人泡得出那个味儿。”
他顿了顿:
“有些东西,尝过了,就回不去了。”
星空开始消散。
声音渐渐远去:
【我明白了。】
【谢谢你的茶。】
【我们……待会儿见。】
光门再次闪烁。
凌九霄回到茶馆。
白墨看着他:“问完了?”
“嗯。”凌九霄坐回柜台,“老头挺啰嗦的。”
零小心翼翼地问:
【它……满意吗?】
“谁知道呢。”凌九霄伸了个懒腰,“反正该说的都说了——爱咋咋地吧。”
话音刚落,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所有居民都聚集在中央广场。
不止朝霞坊,全京城、三州十二县、乃至整个三界——所有生灵都仰头看着天空。
没有征兆,没有异象。
只是很普通的,太阳照常升起。
但就在第一缕阳光洒满大地的瞬间——
天空“开”了。
不是裂开,是像一朵花缓缓绽放。金色的光芒从云层后透出,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母亲手掌一样的光。
光里,缓缓降下一个身影。
不是婴儿,不是光球,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银发金瞳,穿着简单的白袍,赤足。他的容貌精致得不像真人,但眼神很温暖,像盛满了阳光。
他落在朝霞坊的广场中央,正好站在明心灯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少年——新天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紧张的、期待的、害怕的、好奇的……
然后他笑了。
不是神明的慈悲微笑,是真正属于少年的、带着点羞涩和喜悦的笑。
“大家好。”他说,声音清澈,“我是新天道——你们可以叫我‘曦’。”
人群中,陈守义第一个反应过来,颤巍巍地要跪下:“草民……”
“别跪。”曦抬手,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住了所有人,“这里没有天道和众生,只有邻居。”
他走向王婶,从怀里掏出一枚种子:
“这是‘朝霞花’的种子——听说您喜欢种花?种在门口,三天就能开,花期三百天。”
又走向张屠户,拍拍他的肩膀:
“你的卤肉配方我改良了一下——少放盐,多加一味陈皮,会更香。”
走向陈守义:
“您抄的祈福经,我收到了,谢谢。”
走向赵书生夫妇:
“画我挂在天道殿了——以后每个新来的神官都得先看这幅画,知道人间是什么样子。”
最后,他停在刘三面前。
刘三紧张得浑身僵硬。
曦看了他三秒,然后说:
“街扫得挺干净。”
就这一句。
刘三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被看见了。
被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存在,看见了他在努力做个好人。
曦转身,看向忘忧茶馆的方向。
凌九霄和白墨正站在茶馆门口。
零站在他们中间。
曦走过去,在三人面前停下。
他先看向零:
“理心告诉我,你这七天学得很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人间特使’了,负责传递天意,也传递民意。”
零深深鞠躬:
【遵命。】
曦看向白墨:
“三百年的等待,辛苦了。”
白墨平静地说:“不辛苦。”
“嘴硬。”曦笑了,“但挺好——这样才配得上他。”
最后,他看向凌九霄。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茶,好喝吗?”
凌九霄咧嘴:“还行——就是泡茶的人手艺差点。”
白墨:“……”
曦大笑起来。
笑声清脆,像风铃,传遍整个朝霞坊。
笑够了,他才正色道:
“凌九霄,白墨——我以新天道的名义,授予你们‘世界守护者’称号。没有俸禄,没有特权,只有责任:在我沉睡或出差时,替我看着这个世界。”
凌九霄挑眉:“出差?你还要出差?”
“当然。”曦理直气壮,“三界之外还有万界,我得去串门、学习、交流经验——不然怎么进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出差前,我会把账单结清——五十万功德点,对吧?”
凌九霄眼睛亮了:“老头……不是,曦大人英明!”
“叫曦就行。”少年摆摆手,“另外,朝霞坊作为新世界模板,将获得永久自治权——你们自己管自己,我只提供建议和基础保障。”
他看向广场上的居民:
“从今天起,你们的生活,你们做主。”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曦在欢呼声中,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得回去‘适应’新身体了。”他说,“大概要闭关三个月——这期间,理心和零会代理事务。”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三个月后,我再来喝茶。”
“记得泡好一点。”
话音落,身影消散。
阳光洒满大地。
新纪元,正式开始了。
忘忧茶馆生意兴隆。
不是形容,是真的“兴隆”——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喝“天道同款茶”的。
自从三个月前曦在茶馆门口现身后,这里就成了三界着名的“打卡地”。连妖族和地府的人都慕名而来,点一壶茶,坐一下午,假装自己也是“新世界建设者”之一。
凌九霄在柜台后忙得脚不沾地,算盘打得噼啪响:
“三号桌加壶水——收费!五号桌点心续盘——加钱!七号桌想打包茶叶——门都没有!那是我留着自家喝的!”
阿元在前厅跑来跑去,脖子上挂了三个算盘——一个算茶钱,一个算点心钱,一个算“合影费”(和柜台后的凌老板合影,一次十文)。
后院,白墨正在教零泡茶。
“水温七十三度。”白墨一丝不苟,“高一度涩,低一度淡。”
零小心翼翼地提着茶壶,异色眼睛盯着温度计:
【理心说,其实七十二点五度到七十三点五度之间,口感差异人类舌头分辨不出来。】
“但我说能。”白墨平静道。
【……好的。】
零老老实实地把水温控在七十三度整。
朝霞坊那边更热闹。
王婶的朝霞花开了满街,香气扑鼻。她在坊里开了家绣坊,专教妇女手艺,订单已经排到明年。
张屠户的肉铺扩建了,还雇了刘三当伙计——刘三现在不扫地了,改切肉,刀工一流。
陈守义在书院当山长,教材是他和白墨合编的《新世界通识》,第一课是“怎么和邻居好好说话”。
赵书生夫妇的“读书会”每周一次,不光读书,还调解邻里纠纷——效果比官府判案还好,因为大家要脸。
一切都在正轨上。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
凌九霄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拨着算盘:
“今天营收……二百两。扣除成本、人工、税费……净赚一百五十两。啧,比当咸鱼时赚得多,但也累得多。”
白墨给他倒了杯茶:“后悔了?”
“后悔?”凌九霄端起茶喝了一口,“后悔没早点涨价——就该收他们一两银子一壶!”
零从后院探出头:
【理心传来消息:曦大人结束闭关,明天来喝茶。】
凌九霄眼睛一亮:“账单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零说,【五十万功德点,外加这三个月的利息——按日息万分之一算,总共是……】
他开始报数。
凌九霄听得眉开眼笑。
白墨无奈地摇头,但嘴角带着笑。
黄昏时分,三人关了茶馆,坐在后院石阶上看夕阳。
零突然说:
【我今天算了笔账。】
“啥账?”凌九霄问。
【如果三百年前,白墨真的杀了你,世界的‘总幸福值’会是多少。】零认真道,“然后我又算了现在——算上新天道、朝霞坊、同心网、还有所有因为你们而改变命运的人……”
他顿了顿:
【现在的总幸福值,是那个‘最优解’世界的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五倍。】
凌九霄愣了愣,然后笑了:
“所以?”
【所以我想说……】零转过头,异色眼睛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谢谢你们选了‘不最优’的那条路。”
白墨伸手,揉了揉零的银发:
“也谢谢你,选了留下。”
三人沉默地看着夕阳。
许久,凌九霄突然说:
“喂,白冰块。”
“嗯?”
“明天老头来喝茶,你泡还是我泡?”
“我泡。”白墨说,“你泡的茶,狗都不喝。”
“放屁!上个月刘三还说好喝呢!”
【刘三那是怕你扣他工钱。】零小声拆台。
“闭嘴!”
夕阳彻底落下。
星辰亮起。
朝霞坊的明心灯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忘忧茶馆的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后院石阶上,三个人的剪影渐渐模糊在夜色里。
只有对话还在继续:
“明天买点好茶叶吧?”
“钱呢?”
“找老头报销。”
“他会给吗?”
“不给就赖着不走——反正他现在打不过我。”
“要脸吗?”
“不要。”
笑声飘散在春风里。
新纪元的第一年,就这样,在一个普通的黄昏,平静地结束了。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茶馆照常开门。
茶,照常要泡。
生活,照常继续。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
这壶茶,可以慢慢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