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后院的验尸房,是一间偏僻的青砖瓦房,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腐朽气息,即便白日里也显得阴森可怖。此刻,屋内的烛火已彻夜未熄,跳动的火苗映在四具并排摆放的尸体上,将那一张张青紫的面容照得愈发诡异,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鬼魅般扭曲变形。
仵作王老汉已是年过花甲之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此刻正蹲在最外侧的尸体旁,双手戴着厚厚的粗布手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先是轻轻掀开尸体的眼睑,借着烛光仔细观察着眼珠的状态,只见瞳孔散大,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与寻常暴毙之人截然不同。随后,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依次刺入尸体的咽喉、心口、指尖等要害部位,每刺一处,都屏息凝神等待片刻,可拔出银针时,针尖依旧光洁如新,没有丝毫发黑的迹象,连半点毒素残留都未曾检测到。
“大人,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啊。”王老汉缓缓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下巴上的花白胡须,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眼神里满是困惑与惊惧,“小人做仵作三十余年,查验过的尸体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寻常毒物,无论是砒霜、鹤顶红,还是江湖上的秘制毒药,银针一验便能察觉,可这几位老爷体内的毒,竟连银针都试不出来,实属罕见。方才小人剖验了内脏,肝脾皆已发黑溃烂,像是被烈性剧毒侵蚀所致,可这毒的性状、入口途径,还有发作时的征兆,小人实在看不出分毫,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李从文站在一旁,身着的青色官袍上沾了些许灰尘,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满是焦灼。他望着四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蔓延全身,让他浑身发冷。“城中的名医都请遍了吗?张神医、李郎中他们,也都看不出端倪?”他语气沉重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希望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站在一旁的捕头周勇垂首回话,语气里满是无奈,脸上带着疲惫的倦意,显然这几日为了查案,早已身心俱疲:“回大人,都请遍了。前日张神医听闻此事,特意亲自赶来查验,可他只看了一眼尸体的死状,又把了把脉,便摇着头叹了口气,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毒,连毒源都无从判断,更别说暂时压制的法子了。李郎中、王大夫他们也都来了,折腾了大半天,最后也都是束手无策,纷纷摇头离去,说这毒太过邪门,他们无力回天。”
话音刚落,衙役便领着几名身着锦缎衣衫的男子走进验尸房,正是扬州城幸存的几位富商。他们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惶恐,身上的衣袍穿得一丝不苟,却难掩浑身的颤抖,走进屋时,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尸体,脚步虚浮,显然是被连日的命案吓得心神不宁。
几人对着李从文行了一礼,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经营药材生意的孙富商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李大人,这都已经死了五个人了,凶手还没抓到,连是什么毒都查不出来,再这样下去,下一个遭殃的怕是我们这些人了!这毒来得悄无声息,防不胜防,我们就算闭门不出,也怕躲不过去啊!大人,您可得想想办法,救救我们,救救扬州城的百姓啊!”
其余几位富商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哀求与恐惧:“是啊大人,再查不出真凶,城中怕是要大乱了!”“大人,您一定要尽快破案,我们愿意出钱出力,只求能保得一家平安!”
李从文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愈发沉重,刚要开口安抚,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捕快神色慌张地闯入验尸房,脸上满是急切,高声禀报道:“大人!不好了!城南赵富商府中出事了!赵老爷今早起身时,突然头晕目眩,浑身无力,面色发青,和之前暴毙的几位老爷初期症状一模一样,此刻已是气息微弱,怕是撑不住了!”
“什么?”李从文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众人也皆是一惊,脸上的恐惧更甚。孙富商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颤声道:“又……又出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从文来不及多想,当即吩咐道:“周勇,你带着几名捕快留在府衙,继续整理线索,务必仔细排查,不可遗漏半点细节!其他人,随我即刻赶往赵府!”说罢,便带着王老汉和几名衙役,急匆匆地朝着赵府赶去。
赵府内早已乱作一团,哭喊声此起彼伏。赵富商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浑身发抖,面色青紫,嘴唇乌紫干裂,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偶尔艰难地喘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他的妻儿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丫鬟仆妇们也都站在一旁,满脸惶恐,不知所措。
李从文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赵富商的状况,只见他的症状与之前暴毙的几人初期一模一样,心中愈发沉重。随行的郎中连忙上前把脉,手指搭在赵富商的腕上,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对着李从文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惋惜:“大人,赵老爷体内的毒素已快速扩散,侵入五脏六腑,老夫尽力了,却实在无力回天,怕是撑不过今日午时了。”
“大夫,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赵夫人扑到郎中面前,抓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只要能救我家老爷,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求求您了!”
郎中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夫人,并非老夫不愿救,实在是此毒太过诡异猛烈,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毒物,连其根源都摸不清,更别说解毒之法了,还请夫人节哀。”
赵夫人闻言,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被身旁的丫鬟连忙扶住,哭声愈发凄厉。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李从文站在床边,看着赵富商奄奄一息的模样,听着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中满是愧疚与无力。他身为扬州知府,守土有责,却连一桩命案都破不了,眼睁睁看着百姓惨遭横祸,却无半分办法,实在愧对朝廷,愧对百姓。
离开赵府时,天空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李从文站在赵府院中的青石板上,望着漫天烟雨笼罩下的扬州城,心头的焦灼如同潮水般翻涌。急报已经送出三日,可长安那边依旧毫无回音,不知道援军何时才能抵达。而扬州城的危机却步步紧逼,诡异的奇毒不断夺走性命,死亡的阴影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百姓们的恐慌越来越深,流言也愈发离谱。
有人说,这是扬州城得罪了河神,河神降罪惩罚百姓;也有人说,是山中的妖邪作祟,专门吸食富商的精气;还有人说,是江湖上的邪派高手前来寻仇,滥杀无辜。城中的百姓们纷纷焚香祈福,寺庙里香火鼎盛,人人都盼着能驱散邪祟,保得平安,可死亡的脚步却从未停歇,依旧一步步逼近。
李从文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千斤。他不知道这场噩梦何时才能结束,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多少人惨遭不幸,只能在心中一遍遍祈祷,期盼长安的援军能早日抵达,破解这诡异的命案,还扬州城一片安宁。可他也清楚,在援军到来之前,他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哪怕束手无策,也不能放弃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