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坚陷入思索。
片刻后,他问道,“依你看来,我该选哪个?”
裴安疑惑了瞬,还是答道,“以退为进 ,虽有自绝圣人之嫌,也非不可挽回,叔父只须说是侄儿不小心将查案进展透露给您。”
“若长公主、太子殿下趁火打劫,则该如何应对?”裴坚再问。
裴安知其所指。
吏部侍郎,再往上一步就是‘天官’。
这么香饽饽的位子,长公主和太子两方不知觊觎多久。
趁机将叔父踹走。
后面哪方接手,双方再角力呗。
裴安当即道,“长公主那儿,侄儿还有一份人情。”
“至于太子…侄儿无能,只得靠叔父您了。”
裴坚微微点头,又问道,“安儿,你既参加今岁秋试,牵扯进此事,只怕天子记恨上,届时…”
裴安摇头,笑道,“这也是一个机会,让叔父看看天子是否可成雄主?”
“王元通真身败露,非我之责,乃王元通行凶害人,意图不法,我协助卢凌风破案,有功于朝廷,天子果真记恨于我,那…”
还有何可说?
裴安继续道,“我才名虽不高,终已彰显,果真为泄愤而黜落我,堵的住那悠悠众口?我又不是那没有根脚之人。”
裴坚再打量了侄儿一番。
此刻看来,侄儿此前隐藏诗才。
那日曲江池畔连作十七首,是经年累月的积累一朝喷薄,是步步为营,早有谋划。
裴安不知裴坚心思。
他确有计划扬名,曲江池却是凑巧。
至于诗才…
那怎么能不算呢?
“你之谋划与那些空有诗才的什么大诗人相比,好太多。”裴坚点头道。
听到称赞,裴安心中反更疑惑。
仿佛这不是叔父经历了一场再三思量的选择。
而是他经历了一场考量。
这么一想,裴安心中感觉更强烈。
叔父莫不是…
裴坚起身,“唉,安儿,我原意置身事外,纵一朝事发,最多将我贬谪出长安。”
“不想侄儿如此能干,只两天就已查到关隘所在。”
裴安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裴坚温声道,“安儿,我绝无责怪之意,你越展现才能,我越欢喜。”
“事已至此,叔父怎会将你牵扯进来?你好好将此案查明,全了你师心愿,更了结狄公心愿。”
裴安皱眉,“可不将我推出来,只怕天子真与叔父生了嫌隙。”
“诶”裴坚拦了声,笑道,“我为吏部侍郎,举劾一官员,岂会找不到由头?”
“就说这王元通,在终南山任一司竹监,整日丝竹管乐,朝歌夜弦,饮酒作乐,奢靡成风!这与太宗皇帝所定‘四善’中‘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哪一条相符?”
裴安错愕。
这可真是…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可要上了称…
“是侄儿卖弄了。”
他连忙行礼道。
“你说的很好,怎么是卖弄?”裴坚摆手,又道,“安儿,你想法极正,须一以贯之,裴氏不下注。”
“比起下注,不论是我,族叔,还是诸位族老,更愿你进学不辍,磨练才能!”
裴安神色一肃,正色道,“叔父教诲,侄儿谨记于心!”
“好好。”
…
离开书房,来到厅堂。
裴安这才知道来了一位客人。
雍州司法参军万安。
“万参军这是?”
裴安疑惑道。
“正好裴郎君来了。”万安解释道,“我原想去寻中郎将,问那日所作之画的画师是谁,不想竟是裴小姐。”
他看向裴安,又道,“那贼子已然招供,唤作胡沙乎,西域人,极善幻术,是沙斯的追随者,趁此次幻术大会,冒充沙斯。”
“他供词中有言,曾有一人雇他行刺太子殿下,他并不知那人身份,是以,我此次来…”
他向裴喜君行礼。
后者看向卢凌风。
卢凌风与她对视了眼,眉头紧锁,望向万安,确认道,“行刺太子殿下?”
万安忙道,“那胡沙乎是这么说。”
闻言,卢凌风眉心更紧。
此刻局势不明,行刺太子殿下者,沙斯也有嫌疑。
但有一人,同样有嫌疑,大嫌疑。
一时间,他心绪有些乱。
“中郎将,你我一同送阿姊去府衙?”
裴安的声音将卢凌风的思绪拉回。
他敛起神色,点头道,“可。”
三刻钟后
兴宁坊,长公主府
厅堂一如既往的华丽,只看的人眼花缭乱。
长公主身着华服,端坐宝座之上。
“回长安这么久,如何今日有空来拜见本宫?”
一开口,还是这么熟悉的腔调。
裴安才起身,只得再行礼,告罪道,“实在中郎将有托,此前一直忙于查案。”
长公主眉眼一时柔和,嘴角扬起笑意,“原来如此。”
“那,说说吧,今来有何事要本宫相助?可是查案遇见什么难处?”
“公主料事如神,洞若观火。”
对长公主,该捧就得捧,裴安从来不吝啬这些话。
他将王元通是贼子假冒一事托出,又言叔父裴坚会上疏请罪。
长公主立时明白他的用意。
“我当你为何事来,原是讨债来了。”她轻笑了声,“你放心,我自会为你叔父美言一二,毕竟他也是受贼人蒙蔽。”
“非也。”裴安立即出声。
长公主不解,“怎么?你怕皇兄误会裴坚投了本宫?”
那不就是怕这个嘛。
裴安赔笑,不正面作答,道,“公主一如往常即可,不必刻意,也莫要逼迫太过。”
长公主脸色冷下来。
这是求她,又不愿投她!
偏她确欠了裴安一回!
“好。”
这个字,长公主语气明显起了变化。
裴安再行礼深拜,道谢起身后,目光瞥向左右,道,“公主,安有一物,欲献于长公主。”
长公主皱了皱眉。
仔细打量裴安神色,想了想,她挥挥手。
两侧屏风后,接连走出数人。
包括韦风华,一众婢女退出厅堂。
裴安上前,将一纸奉上,道,“事关在查案件,安不可随意泄露,此画,公主看过即可,不可传与第二人。”
这裴无恙…
长公主笑了笑。
说什么不好泄露。
就‘在查案件’四个字,于她而言,还不够吗?
长公主缓缓展开纸张。
眼神瞬间一怔,旋即闪烁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