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在清河县城外荒僻的野径上呜咽盘旋，卷起枯草败叶，抽打着道旁几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出凄厉的呼啸。一辆半旧的、沾满泥泞的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辙在冻硬的泥地上留下两道深痕。驾车的崔安缩着脖子，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冻得通红的鼻尖下呼出团团白气，眼神却闪烁着紧张而兴奋的光芒。
车厢内。
萧厉裹着一件厚重的、带着浓重霉味的旧棉袍，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左肋下那片尚未愈合的骨裂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高烧虽退，但身体依旧虚弱不堪，脸色苍白如纸，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影。他闭着眼，仿佛在昏睡，但散乱发丝下，那双深陷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锐利如鹰隼的寒芒！
冰冷的推演链条在意识中高速运转，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这处远离崔府视线、靠近官道却又足够荒僻的破败小院，是他用“花露水”赚取的第一桶金（扣除崔安私藏、赎簪、买药、打点后所剩无几的积蓄）租下的第一个秘密据点！也是他挣脱崔府囚笼、撬动命运齿轮的……第一块基石！
“吁——！”
崔安勒住缰绳，骡车在一处荒草丛生、土墙坍塌大半的破败院落前停下。院门早已腐朽不堪，斜斜地挂在半截门轴上，在寒风中发出“吱呀呀”的呻吟。院墙豁口处，几株枯死的枣树伸展着狰狞的枝桠。院内，三间正房瓦片残缺，门窗歪斜，西厢房更是塌了半边屋顶，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只有东厢的灶房和柴房，勉强还算完整，但也布满蛛网灰尘，散发着浓重的霉腐气息。
“萧兄！到了！”崔安跳下车辕，搓着冻僵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忐忑，“就是这儿！柳林坡！离城十五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绝对清净！”
萧厉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车厢缝隙，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将院落的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
“扶我……下去。”萧厉的声音嘶哑干涩。
崔安连忙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厉下车。萧厉的双脚踩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枯草的冻土上，身体因虚弱和伤痛而微微摇晃。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腔，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坍塌的院墙。
望向远处。
铅灰色的天穹下。
清河县城模糊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是通往北境靖北王府的……官道！
忠伯那封染血的密信内容，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意识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灵魂刺痛！
情报！
他需要情报！
关于王府！
关于北境！
关于朝堂！
关于……所有能让他看清这盘死局的……信息！
冰冷的熔炉核心骤然爆发出炽烈的火焰！
“赵……铁柱呢？”萧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赵大哥……在城里。”崔安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荒凉的野地，“他说……去……去‘老地方’……等咱们的消息……顺便……探探风……”
“老地方？”萧厉眉头微蹙。
“就是……城西‘福记’杂货铺后巷……那个……那个死胡同……”崔安的声音更低，“赵大哥以前……帮那杂货铺老板……赶走过几个闹事的地痞……老板……欠他个人情……让他在后巷柴房……落脚……”
萧厉微微颔首。赵铁柱的谨慎和生存能力，让他心中稍定。
“先进去。”萧厉的目光重新落回破败的院落，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收拾……东厢灶房。今晚……住下。”
接下来的两天。
这处荒僻的破败小院，如同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崔安如同最勤快的工蚁，在萧厉冰冷的指令下，开始了疯狂的劳作。他用破木板和茅草勉强堵住了几处最大的围墙豁口。清扫了东厢灶房和柴房厚厚的积尘和蛛网。从坍塌的西厢房废墟里捡拾出还算完整的青砖和木料，在灶房里垒砌了一个简陋的土灶。清理了院中那口枯井（幸运的是，井底还有少量浑浊的积水）。又从附近砍了些枯枝，堆满了柴房。
萧厉则如同一个被伤痛禁锢的将军，在幕后指挥着一切。他依靠在灶房角落铺着干草和破被褥的“床铺”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强忍着肋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用炭条在捡来的破木板上，极其艰难地勾画着简陋的“据点改造图”和“安全防卫预案”。
每一个指令都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冰冷的逻辑性和预见性！让崔安在惊叹和敬畏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三天清晨。
寒风依旧凛冽。
萧厉裹着那件厚重的旧棉袍，靠坐在灶房土灶旁。灶膛里燃烧着枯枝，带来微弱的暖意，驱散着刺骨的寒气。他手中捏着一小块粗糙的炭条，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砖上，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书写着！
不是账目。
不是计划。
“采购清单”！
密密麻麻！林林总总！从原料到工具！从生活用品到……简易武器制造材料！
这不仅仅是恢复“花露水”生产的清单！
构建一个简陋“兵工厂”和“安全堡垒”
基石！
“萧兄！”崔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风尘仆仆的寒气，从院外传来。他怀里抱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快步走进灶房，“东西……都按您的吩咐！分散买好了！一部分……藏在了福记杂货铺后院柴房！一部分……让赵大哥……分批运回来了！藏在咱们柴房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烧饼递给萧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用粗布缝制的钱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萧厉脚边：“这是……剩下的钱……还有……赵大哥让我带给您的……这个……”
崔安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递到萧厉面前。
萧厉接过。
入手冰凉。
坚硬。
带着金属的质感。
他缓缓打开油纸。
赫然是一块！
黑色铁牌！
牌身黝黑无光。
正面！
一柄断裂的长矛！
一具扭曲的骷髅头骨之上！
骷髅空洞的眼窝深处！
有水滴状的刻痕！
背面！
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道！
深深刻入铁牌肌理的！
如同闪电撕裂般的！
狰狞划痕！
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赵大哥说……”崔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和神秘，压低到几乎耳语，“这是……他在城里‘鬼市’……一个老瘸子手里……花……花了五十文……淘换来的……说……说是什么……‘听雨楼’的信物……拿着这个……去……去城隍庙后街……第三棵老槐树下……画……画上这个图案……就……就有人……接……接头……”
崔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沾了点灶灰，在冰冷的地面上，极其笨拙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
断裂长矛插骷髅的图案！
点了两个点！
“听雨楼？”
萧厉的瞳孔！
骤然收缩！
冰冷的熔炉核心！
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
瞬间爆发出！
炽烈的火焰！
冰冷的字符如同闪电般在意识中炸开！
“那……那老瘸子还说……”崔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听雨楼’……只认钱……不认人……消息……分三六九等……价钱……贵……贵得吓死人！而且……规矩……大得很！问什么……答什么……不许打听……不许跟踪……否则……死……死无全尸！”
“赵大哥……让我问您……”崔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东西……是……是真的吗？要……要不要……去……试试？”
萧厉死死盯着手中那块冰冷的铁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牌面上那狰狞的骷髅和断裂的长矛！
触感！
冰冷！
粗糙！
死亡气息！
他的目光！
缓缓移向地面上！
崔安画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血泪！
“听雨楼……”
萧厉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
“名字……不错。”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透灶房破败的窗棂。
望向清河县城的方向。
眼神深处！
冰焰！
疯狂燃烧！
“准备钱。”萧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晚……去城隍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