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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大康国,边州城。
一股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沾湿了秦百破旧衣袍的前襟。
他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将目光从摊贩那寥寥几条冻硬的河鱼上移开。
“啧,二十三文钱?老张头,你这鱼是银鳞金须不成?”
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泼辣的女声响起。
秦百侧目。
不远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袄裙、却难掩明媚容颜的少女,正叉着腰,与鱼贩争执。
她是街尾铁匠家的女儿,小名阿姚,性子和她的母亲很象。
秦百认得她,就象认得这城里每一张为生计奔波的面孔。
他微微摇头,收回目光,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默默走向另一个菜贩。
作为秦家庶子,且是那种不受待见到连月例都时常被克扣的庶子,出来采买自己院里那点微薄用度的活计,落在他身上毫不意外。
府里那些得势的管家仆役,此刻正围着火炉赌钱吃酒,谁会来这寒风刺骨的集市。
他小心地数出几枚铜板,换了一小袋粗粮和些许干菜。
这就是他和他那小院未来几日的嚼谷。
“百哥儿,这就走了?”
阿姚似乎结束了争执,空着手蹦跳过来,脸上看不出半点沮丧,“明日可就是灵根大会了,传说中的修仙宗门,要来测灵根了,你紧张不?”
秦百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他当然紧张,若是没有灵根,就代表这辈子他注定是个凡人。
穿越以来,他的全部心神,只在明日那场决定命运的灵根测试上。
若非知道这世界是可以修仙的世界,他早就想方设法的离开秦家了。
然而,阿姚下一句话却让他脚步一顿。
“对了,我娘刚刚去秦府送衣服,回来和我说,你爹跟那些嫡系子嗣此刻都在大厅候着呢,你还不赶紧回去看看吗?”
秦百闻言,眼底露出一丝自嘲和冷漠。
秦府来客与他何干?
不管是他那个只看重嫡系的爹,又或者那几位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嫡母。
他回去不被针对就不错了。
至于贵客,和那十年一次的灵根大会相比起来,不值一提。
就在他压下心头那点自嘲,准备转身离开这喧闹的集市——
嗡……
一种低沉却无比磅礴的嗡鸣,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边州城!
刹那间,天地失色。
呼啸的寒风僵止在半空,飘落的雪花凝固成晶莹的冰粒,悬挂于天地之间。
集市上所有喧哗吵闹、讨价还价声戛然而止。
摊贩保持着递出货物的姿势,顾客张着嘴,眼神却一片空洞。
阿姚脸上活泼的笑容冻结,仿佛一尊生动的冰雕。
时间,被绝对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整座城,万籁俱寂,唯馀那源自灵魂战栗的嗡鸣在无声轰鸣。
秦百骇然发现,自己是这静止世界里唯一还能思考、还能转动眼珠的“活物”!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天而降,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碾压在他的精神、他的意识之上!
宏大、缥缈、至高无上!
在这股力量面前,他渺小得连尘埃都不如。
他艰难地、近乎本能地,一点点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终生都无法忘却的景象——
被凝固的灰白色天幕之上,一道璀灿夺目的流光,宛如划破永恒寂静的第一缕创世之光,正悠然垂落。
它并非急速坠落,而是带着一种漠然的、从容不迫的威严,缓缓降临。
流光所过之处,凝固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湮灭,不是融化,而是彻底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天空象一块脆弱的琉璃,被这道光优雅地“犁”开一道清淅的痕迹。
终于,流光停在秦府正上方的高空。
光芒渐敛,现出其中身影。
为首者,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素雅广袖流仙裙,裙摆无风自动,漾起如水波、又如月华般的淡淡光晕。
云鬓轻绾,仅有一支剔透玉簪斜插,却胜过世间万千珠翠。
她的容貌并非倾国倾城的妖娆,而是一种超越了凡俗想象的清冷与圣洁。
肌肤莹润更胜新雪,双眸深邃宛若蕴藏着亘古星河。
她仅仅是静立虚空,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隔绝尘世、凌驾万物的气息。
仙!
秦百脑中轰然炸开这个字!
所有关于修仙的幻想、典籍的记载,在这一刻有了具体而震撼的实感!
但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仙子身侧的那道小小身影。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与仙子同系的精致小袍,外罩流光溢彩的雪白坎肩。
他容貌精雕玉琢,眉眼间有几分仙子的影子,却无半分孩童的天真烂漫。
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瞳,正淡漠地俯视着下方彻底凝固的边州城。
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深入骨髓的疏离与……漠然。
那是一种来自云端之上,对凡尘众生彻头彻尾的、如同看待画中景、瓶中物般的俯视。
仙子目光微垂,扫过下方死寂的城池,扫过那蝼蚁般的建筑和人群,最终,精准地落向秦府的方向。
她并未有任何动作,身形却微微一晃,连同身旁的小男孩,化作两道更为凝练的流光,无视一切物理阻隔,径直投向秦府深处,消失不见。
嗡鸣声骤歇。
凝固的时间瞬间恢复流动。
寒风继续呼啸,雪花重新飘落,集市喧哗再起。
“……要我说肯定是什么大人物嘛!说不定就是冲你们秦家来的!”
阿姚毫无所觉,继续说着刚才被打断的话,仿佛中间那足以颠复认知的恐怖间歇从未存在过。
周围所有人,摊贩、顾客、行人……无人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们的人生被无形之力蛮横地“剪”去了一帧,却浑然不觉。
唯有秦百。
他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藏在破旧袖袍下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斗。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震撼过后,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
渴望!
原来……这就是仙!
翻手为云,覆手遮天,执掌时空,视众生为无物!
与他这谨小慎微、在泥泞中挣扎求存的庶子人生,是何等荒谬而残酷的对比!
“喂!秦百?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阿姚终于察觉到他的异常,好奇地凑近。
秦百猛地回神,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再抬起时,已恢复平日里的沉寂。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风大,冻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象是对自己说:
“府里召人,我得赶紧回去了。”
说完,他握紧手中那袋微不足道的粗粮干菜,转身,一步步朝着那座刚刚有“仙”降临的秦府走去。
脚步看似平稳,内心却已燎原。
没有人发现,为什么只有我?
只有在刚刚凝固的时间里依旧清醒——是因为我是穿越者的缘故吗?
秦百实在想不通还有其他缘由。
秦百握紧了手中那袋粗粮,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向着秦府狂奔而去。
越靠近府邸,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威压就越是清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位至高存在的降临,也反复印证着方才那匪夷所思的经历绝非梦境。
府邸朱红大门洞开,平日里狗眼看人低的门房此刻踪影全无。
府内静得落针可闻,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一切,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在此地噤声。
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主厅。
眼前的景象,让他再一次被巨大的震撼攫住,几乎停止了呼吸!
只见主厅那宏伟的屋顶,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天神巨刃从中整整齐齐地剖开!
瓦砾、椽梁、积雪……一切都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平滑地推向两侧,露出厅内灯火通明的情景,以及上方那片依旧飘着雪花的夜空。
而这破开的大洞,显然正是方才那仙子降临的路径!
她是如此直接、如此漠然地撕开了凡俗的阻隔,径直抵达目的地。
秦百小心翼翼地挪到一处侍卫旁边,借着地势,摒息向内望去。
厅内,黑压压地跪伏了一地的人。
他看到了跪在人群最前方的家主秦沧澜,到两位嫡母、嫡兄嫡姐。
那位素来高冷、对他不屑一顾的二姐秦霜,此刻身躯微微颤斗,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而一向从容尊贵的嫡兄秦茱萸,叩拜的姿态也无比标准虔诚。
就连平日嚣张跋扈的二少爷秦骅,此刻也象只鹌鹑一样,缩在人群中,连头都不敢抬。
那位仙子已然落座,姿态依旧清冷出尘,仿佛坐在九重天阙,而非这凡俗府邸。
她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香茗,却未曾动过半分。
那个小男孩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淡地扫过下方跪伏的众人,如同看着一堆没有生命的石头。
秦沧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激动与敬畏,在死寂的大厅中异常清淅地回荡:
“边州秦氏,恭迎上仙法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