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旧院切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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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环蝮肉干的腥气在舌尖化开,混合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滑入喉咙。江明月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股热流在腹中扩散,丝丝缕缕地渗入还有些隐痛的筋骨。

门外传来熟悉的沉重脚步声,还有柳传那粗哑的嗓子:“江小子,在里头孵蛋呢?出来活动活动!”

江明月咽下最后一口肉干,站起身推门出去。柳传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虬结的筋肉和几道淡化的旧疤。晚风吹过,带着山间秋夜的凉意,他头顶稀疏的头发被吹得翘起几根,显得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象两盏小灯。

“柳兄。”江明月走过去。

柳传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左臂和胸口停了停:“气色好些了。那蛇胆蛇肉没白吃。”

“多亏柳兄疏导。”江明月活动了一下左肩,还有些酸胀,但已经能使上五六分力了,“今晚还练么?”

“练!怎么不练?”柳传一瞪眼,“离大考还剩十来天,你当是逛庙会呢?伤没好利索就不能练了?当年老子被人捅了个对穿,肠子都快流出来了,照样提着刀追出三里地!”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

江明月知道他又在吹嘘早年勇武,也不点破,只问:“怎么练?”

“老规矩,先活动开。”柳传走到院子中央空地上,开始压腿扭腰,骨头节发出噼啪轻响,“不过今晚加个新花样——蒙着眼打。”

江明月一愣:“蒙眼?”

“对!”柳传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黑布条,随手扔给江明月,“你蒙上。大考的时候,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幺蛾子?万一被人使绊子撒把灰迷了眼呢?难不成就站着挨打?听风辨位,闻气知人,这才是真本事!”

江明月接过布条,入手粗糙,还带着股汗味。他没尤豫,直接将布条蒙在眼上,在脑后系紧。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只有布条边缘漏进些微光晕。

“来了!”柳传低喝一声,脚步声忽左忽右,迅捷而飘忽。

江明月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皮肤的感知上。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人声……种种杂音中,他努力捕捉着柳传移动时衣袂的摩擦声、脚步落地的轻重、甚至呼吸的节奏。

呼!

一股劲风从左侧袭来!江明月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向右偏转,同时左臂横栏。砰!小臂与柳传的拳头撞在一起,虽然挡住了,但力道沉实,震得他手臂发麻。

“太慢!”柳传的声音在右侧响起,“靠耳朵听,已经晚了半拍!要用‘意’去感,对手杀机一动,你就要有反应!”

话音未落,风声又至!这次来自右后方,角度刁钻。江明月脚下趟泥步急转,身形微沉,险险避开了一记扫腿,能感觉到裤腿被腿风带得猎猎作响。

“对!步子对了!”柳传赞了一句,攻势却不停,拳脚如狂风骤雨般从各个方向袭来,时而虚晃,时而实打,节奏变幻不定。

蒙着眼,失去视觉,江明月起初很是狼狈,只能依靠本能和经验勉强招架,身上挨了好几下,虽然柳传收了力,但也打得生疼。但他渐渐适应了这种黑暗中的战斗,心神反而更加凝聚。噬蛇灵瞳虽然无法提供视觉,但那源自蛇类本能的、对能量流动和生命气息的微弱感知,在这种环境下似乎被放大了。他不再单纯依靠声音,而是尝试去“感受”柳传气血奔涌时的热流,出手时带起的空气扰动。

慢慢的,他的闪避和格挡变得更有章法,偶尔还能凭借感知预判到柳传的变招,做出及时的应对。

“有点意思了!”柳传越打越兴奋,拳脚越发凌厉,“不过还差得远!接我这招‘乱披风’!”

话音刚落,拳脚破空之声骤然密集,仿佛四面八方同时攻来!这不是单次的攻击,而是一套连绵不绝的快打,虚实相间,让人难以捉摸。

江明月心头一紧,知道这是考验真功夫的时候了。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分辨每一招的来路,而是将感知完全放开,如同水银泻地般笼罩身周三尺。脚下趟泥步催到极致,身形在方寸之地腾挪摇摆,如同狂风中的老松,又如激流里的礁石。双臂或挡或引,或卸或粘,将《五禽戏》中各种应对近身快攻的技巧发挥出来,配合着体内灵力的瞬间吞吐,在身前布下一层绵密而柔韧的防御。

砰砰砰!拳脚交击声密如骤雨。江明月守得艰难,好几次被拳风擦中,但终究将这波狂攻尽数接下!

“好!”柳传一声大喝,骤然收势。

江明月扯下蒙眼布,眼前还有些发花,喘着粗气,额头后背全是汗。虽然狼狈,但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刚才那一阵,他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新的境界——不依赖眼睛的战斗本能。

柳传也是满头大汗,看着江明月的眼神满是赞赏:“龟儿子的,你小子学东西是真快!这才多久,蒙着眼都能接老子七成力的乱披风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刚才最后那几下,你灵力运转有点滞涩,是不是伤处又疼了?”

江明月点点头,左肩和胸口确实传来阵阵隐痛。

“就知道逞强!”柳传骂了一句,却伸手过来,在他左肩几处穴位用力揉捏了几下,手法老道,“伤没好透,这种高强度对练不能太久。今晚就到这儿。回去再用灵力温养一个时辰,别偷懒。”

两人走到井边打水冲洗。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身上,冲去汗水和疲惫。

“柳兄,”江明月忽然问道,“你觉得,这次大考,最难对付的会是什么人?”

柳传撩起褂子下摆擦脸,闻言沉吟片刻:“难说。杂役处藏龙卧虎,明面上修为最高的,听说有开元境五六层的,但那种多半年纪也到线了,潜力有限,宗门未必看重。真正麻烦的,是那些修为不算顶尖,但实战经验丰富、或者有特殊本事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象侯三那种货色,修为可能还不如你,但阴招多,下手黑,还拉帮结派。大考擂台上虽然不许杀人,但‘失手’重伤、或者用些不上台面的小手段让人发挥失常,太容易了。”

江明月想起井边那一幕,点了点头。

“还有,”柳传继续道,“你别看咱们杂役处破烂,指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藏着个有故事的主。就象……嘿,就象老子这样的。”他自嘲地笑了笑,“当年好歹也是摸过罡气境门坎的人,就算修仙不成,单凭这身武艺和搏杀经验,寻常开元境五六层的修仙小子,近身了未必是老子对手。杂役处待了这么多年,象我这样‘半路出家’、心里憋着股气的,恐怕不止一个。”

江明月心中凛然。确实,柳传的实战能力,他深有体会。若是大考中遇到类似的人物,修为境界的差距很可能被丰富的战斗经验弥补。

“不过你也别太怵。”柳传看他神色凝重,拍了拍他肩膀,“你这三个月进步神速,底子也扎实。只要稳扎稳打,别中了别人的套,冲进前一百,希望不小。老子嘛……”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好歹也曾经是号人物,总不能在这杂役处窝囊一辈子。这次,怎么也得蹦跶出点水花来!”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似乎有些尤豫。

江明月和柳传对视一眼,都停下了动作。这么晚了,谁会来这荒僻的旧院?

“谁?”柳传扬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警剔。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年轻的声音:“请、请问……江明月江师兄在吗?”

找我的?江明月一愣。他在杂役处几乎没什么交往,除了柳传,谁会专门来找他?而且听声音,很陌生。

“我就是。”江明月应道,示意柳传稍安勿躁,自己走到院门边,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能看清是个少年,年纪看起来比江明月还小些,大概十五六岁,身材瘦小,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宽大杂役服,洗得发白,袖子和裤腿都挽了好几圈。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很大,此刻正带着紧张和期盼看着江明月。他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布包。

“江、江师兄……”少年看到江明月,眼睛一亮,又看了看院子里魁悟的柳传,似乎有些害怕,声音更小了,“我、我是新来的杂役,叫林小树。我……我听说江师兄很厉害,今天在井边把侯三他们打退了……”

江明月眉头微皱:“你听谁说的?”

“好、好几个人都在说……”林小树缩了缩脖子,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想请江师兄帮个忙……”他说着,将手里的小布包往前递了递,手有些抖。

江明月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什么忙?”

林小树咬了咬嘴唇,象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眼中带着哀求:“江师兄,我……我修为低,才开元境一层,肯定考不上大考。但是刘管事分给我的活特别重,我、我实在干不完,还老被同屋的人欺负,抢我饭食……我、我想请江师兄……能不能……在大考的时候,稍微……稍微关照我一下?不用多,只要别第一个把我打下去就行……我、我攒了两块下品灵石,还有一点我自己采的野山参……”他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有两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还有一小截干瘪的山参。

江明月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还有那双充满徨恐和希冀的大眼睛,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杂役处最底层的模样,弱小,无助,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旁人的一丝怜悯上。

柳传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布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林小树,粗声粗气道:“小子,大考是擂台较技,各凭本事,怎么关照?难不成让他打假赛?被发现了,你俩都得滚蛋!”

林小树吓得一哆嗦,眼框顿时红了,捧着布包的手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看就要哭出来。

江明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不是去接布包,而是将布包轻轻推了回去。

林小树脸色瞬间惨白。

“灵石和山参,你留着。”江明月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往常的疏离,“大考擂台,我无法相让。但若是在台下,有人再无故欺你,你可以来找我。”

林小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江明月,似乎没反应过来。

柳传也诧异地看了江明月一眼,随即咧嘴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行啊小子,有点担当!”

江明月没说话。他只是想起了自己刚来流云剑宗时的茫然无助,想起了在凡尘界和蛇岛挣扎求生的日子。力量,不该只用来踩着更弱的人向上爬。

林小树终于回过神来,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的激动。他用力抹了把脸,朝着江明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江师兄!我、我记住了!”说完,他抱着那个小布包,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跑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传看着江明月,眼神复杂,半晌才道:“你倒是心软。”

“不算心软。”江明月看着林小树消失的方向,“只是不想变成侯三那样的人。”

柳传嘿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走吧,回去了。养精蓄锐,大考近了。”

两人离开旧院,各自返回住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江明月回到小屋,同屋的几人已经鼾声如雷。他躺到自己的硬板床上,却没有立刻睡去。林小树那徨恐又充满希冀的眼神,还在他脑中浮现。

这杂役处,象一口巨大的染缸,有人变得阴狠,有人变得麻木,也有人依旧保持着一点微弱的良善。大考在即,这口染缸必将被彻底搅动。到时候,露出的会是怎样的底色?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提升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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