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薄雾还未完全散尽,空气里浸着夜露未干的清冽。
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穿过楼宇间隙,在地上拉出长长的、边缘模糊的影子。
楼下,比企谷八幡安静地站着,手里扶着一辆保养得很好的粉白色自行车。
车架纤细,漆面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他穿着昨天一色夫妇给他的简单白色衬衫和深色休闲裤,身形高大挺拔。
晨风拂过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让他微微眯着眼,望着单元门的方向,表情平静,带着点等待时的放空。
三楼的窗户后面,一色理撩开窗帘一角,朝楼下望了望,回头对还在屋里磨蹭打扮的女儿催促。
“彩羽,快点,叶山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一色彩羽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带着点雀跃的急躁。
她又对着穿衣镜最后确认了一遍。
浅亚麻色的头发梳成了利落的半扎发,别上了一枚新买的、带着小羽毛装饰的浅蓝色发卡,完美衬托出她白皙的肤色和灵动的眼睛。
校服外套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裙摆长度恰到好处。
嗯,完美!
既不过分刻意,又充分突出了少女的清新可爱。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书包,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飞出了卧室。
“老爸老妈,我出发啦!”
“一路顺风,注意安全。”
一色理在窗户边应了一声。
一色有希走到窗边,和丈夫并肩看着楼下。
女儿像只欢快的小鸟奔向那个推着自行车的清瘦少年,晨光为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有希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低声感慨。
“年轻真好啊……不用精心保养,皮肤都像是能掐出水来,随便打扮一下就鲜灵灵的。”
一色理怎么能不懂老婆那点小心思?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报纸,凑近搂住老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毫不作伪的赤诚。
“老婆,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美的。昨天是,今天是,明天也是。”
话语简单直白,没什么华丽辞藻,但配着他那双总是沉稳此刻却写满真挚的眼睛。
以及昨晚在隔音良好的主卧里某些“身体力行”的表态,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一色有希脸一热,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用手肘轻轻顶了顶他,似乎想要隔开他的身体——实际上更紧了。
“老夫老妻了,还贫嘴……对了,叶山那孩子的资料,你整理好发给队长了吗?”
“嗯,早上就发了。”
一色理点点头,重新看向楼下,少年已经骑上车,女儿侧坐在后座,一只手犹豫地虚环上了他的腰。
“已知的信息都汇总过去了,包括‘叶山隼人’这个名字,可能的高度育成学生身份,失忆情况,还有我们拍的正面照。”
“想来警局那边应该已经联系上他父母了吧?有照片对照,他们应该能确认。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反馈过来了。”
千叶县,雪之下集团总部大楼。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匆匆而过的职场人影,中央空调送出恒温的空气,混合着咖啡和纸张的淡香。
雪之下阳乃踩着轻盈的步伐,穿过宽敞明亮的走廊,走向法务部。
她是奉父母之命,来这边熟悉一些业务流转,顺便“学习观摩”——其实就是老父亲嫌弃她在家碍事。
“且——死恋爱脑,活该给老妈打工一辈子。”
刚推开法务部厚重的玻璃门,一个清晰而温和的男声就传入了她的耳朵。
“……是的,警官,我非常确定,那并不是我的儿子。”
“照片我看过了,虽然对那位少年的遭遇表示遗憾和同情,但他确实不是我家的隼人。”
是叶山叔叔的声音。
阳乃脚步微顿,靠在门边的文件柜旁,没有立刻过去。
“他也是高度育成的学生?这个……实际上并没有确实的证据,不是吗?”
“仅凭曾经他身上的校服……距离那场混乱已经过去小半年了,也许是当时的目击者看错了,或者他捡到了谁的校服……”
“是的,我确定我儿子在上高度育成之前,并不认识这样一位同学。”
“好的,不麻烦您,也但愿那位少年能早日恢复记忆,找到家人。”
通话似乎结束了。
阳乃这才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挂起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走了进去。
“叶山叔叔,早上好。”
她声音清脆,带着晚辈应有的无可挑剔的礼节。
叶山的父亲,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闻声抬头。
看到是阳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是阳乃小姐啊,过来送文件?”
“嗯,顺便来参观学习一下。”
阳乃状似随意地眨了眨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心。
“叔叔,刚才好像听到……是有人冒充叶山隼人弟弟吗?”
“这年头可真是什么人都有,叔叔您可得小心,谨防假冒诈骗。”
叶山父亲笑着摆摆手,解释道。
“没有没有,不是诈骗。”
“是神奈川那边警局联系,说收留了一个失忆的少年,自称‘叶山隼人’,可能是高度育成的学生。”
“他们把照片发来确认,我是学法的,怎么会轻易上当?”
“看过了,确实不是隼人……是个可怜的孩子,要么同名,要么是误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
“那孩子……照片上看,眼神空空的,没什么神采,用那边警官的描述,有点像……‘死掉了一样’。”
“唉,也是可怜。如果是隼人以前认识的朋友,我倒也能帮帮忙,可惜不是。”
“死掉了一样……?”
雪之下阳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形容词,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印象倏地划过脑海——
陨石带来的暴风呼啸,混乱的街道上。
一个骑在破旧自行车上、眼神阴沉麻木得如同死鱼、却救出一个女孩和狗的黑发少年……
“阳乃小姐是来送文件的吧?放那儿就行,我待会儿处理。”
叶山父亲指了指桌面。
“好的,叔叔。”
阳乃应着,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指定的办公桌上。
随即心思活络起来,她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明显的好奇神色。
“叔叔,我能看看那张照片吗?”
“如果是那种……嗯,没什么精神,死鱼眼一样的男生,我见过一个。”
“哦?是吗?”叶山父亲有些意外,但还是拿起内部通讯器,操作了几下。
“我发到你终端上,你看看。”
滴。
阳乃的个人终端轻响,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背景似乎是警局的临时房间,一个英俊的少年坐在椅子上,穿着不合身的便服,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擦伤。
他微微低着头,眼神看向镜头,里面是一片空旷的茫然,但眼底深处,似乎又残留着某种锐利的神采。
比起记忆中那个阴郁身影,照片里的少年似乎结实了些。
还多了种独特的……坚毅气质。
“还真是他……”
阳乃低声自语,指尖在屏幕上少年的眼睛上虚划了一下。
与其说“死掉了一样”,她更觉得那眼神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刀身被覆盖,但其刃尤锋。
“阳乃,你认识他?”
叶山父亲好奇地问。
“有过一面之缘,在一个……挺意外的情况下。”
阳乃没有细说,转而问道。
“叔叔,您刚才说他在神奈川警局?”
叶山父亲没有隐瞒,将知道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少年在四月份,火山喷发,哥尔赞出没的混乱中救了不少人,自称叶山隼人,当时穿着高度育成校服。
目前失忆,被当地一对刑警夫妇暂时收留。
“哥尔赞脚下救人?自称叶山?高度育成学生?失忆?”
雪之下阳乃的眼睛像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猫一样,一点点亮了起来,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感兴趣。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笨蛋?
第一次见面,是在达兰比尔脚下救一个人和一只狗。
第二次听闻,是在哥尔赞脚下救下许多人。
现在还把自己搞失忆了?不会又是救人吧?这次救了多少?
这也太……有意思了吧!
“那正好,”
阳乃按捺不住心头蠢蠢欲动的好奇,她收起终端,脸上露出一个明媚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叔叔,我去看看好了!说不定他和叶山弟弟真的是朋友呢?”
“我可不相信会有不认识的人,能恰好准确说出名字和学校这种巧合。”
“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忙,至少……确认一下?”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如果是叶山在高度育成的同学,那是不是也认识雪乃呢?
毕竟,当初雪乃也在现场,亲眼看到了那个少年骑车救人人并超车的样子。
以雪乃的性子,事后绝对会想办法接触甚至……产生交集!
她太好奇了!
“刚好神奈川离这儿也不算太远。”
不等叶山父亲再说什么,雪之下阳乃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告别。
“工作就先麻烦叔叔啦!我去去就回!”
工作?哪有挖掘妹妹秘密,以及探寻这个神秘失忆的烂好人少年有趣?
少年,姐姐来找你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