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见留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她对比企谷八幡抱怨,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哽咽。
“大叔,我感觉好累啊。”
“明明以前,大家都喜欢戴拿的。”
“电视里放称颂的报道,学校里也讨论他的形态强弱,书包上还会挂自制的3d徽章……可怎么一下子,全变了呢?”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又开始泛红,但不同于被否定的愤怒,是一种更深、更无助的困惑。
“他们都说我记错了,说我脑子有问题。”
“以前一起玩的朋友……也都不理我了。见面就当没看见,说话也没人应。”
她仰起脸看他。
那眼神,像海里快沉底的人,忽然望见一根漂近的浮木。
瞳仁里浸满了濒死的、豁出去的期盼。
“既然这样,”
比企谷八幡听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很平常地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那就重新开始,去交新的朋友不就好了吗?”
鹤见留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垮了下去,露出一种“你根本不懂”的沮丧。
“重新交朋友……哪有那么容易啊……”
她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裙摆。
“班上的女生现在都好像成一伙的……根本没人愿意和我说话。”
“那就别在班里找。”
比企谷八幡说,目光扫过不远处操场上一群正在进行社团活动、年纪稍大的初中部女生。
“去初中部看看。或者别的年级,别的班。学校这么大,非得跟你原来那几个人耗着?”
“啊?”
鹤见留美眨了眨眼,似乎没想过这个方向。
“小鬼,”
比企谷八幡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语气平淡,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很简单的事实。
“世界这么大,人那么多。为什么要一直跟那些轻易就能抛弃你、否定你的人纠缠不清?找点新的、不会轻易变卦的不就行了?”
“那……那要是初中部我也交不到朋友呢?”
鹤见留美追问,像是不相信事情能这么简单。
“那就暂时不找了呗。”
比企谷八幡直起身,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没朋友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看我,现在一个朋友都不记得,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不也活得好好的?”
“该吃吃,该睡睡。这个世界那么大,允许一个孤单的人存在。”
鹤见留美盯着他看了几秒,小脸上露出了混杂着不可思议和一点点鄙视的神情。
“大叔……你这是在教人逃避现实吧?这算什么主意啊?”
“逃避怎么了?”
比企谷八幡不为所动,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地反问。
“你就说这办法,有没有用吧?”
鹤见留美被他噎住了。
仔细想想……好像,是有点用?不在乎的话,心里好像……没那么堵得慌了。
“……有用。”
她别别扭扭地承认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抬头,带着点好奇打量他。
“你……叫什么名字啊,大叔?我们……算朋友吧。”
比企谷八幡嘴角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大叔的称号你还打算叫多久啊?
“纠正一下,”他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还没到被小学生叫‘大叔’的年纪。你应该叫我哥哥。”
鹤见留美闻言,不仅没改口,反而抱着手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他重新打量了一遍。
然后小鼻子一皱,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混合了“果然如此”的鄙夷表情。
“还说不喜欢小学生……”
她小声嘀咕,但确保他能听见。
“就这么想让我叫你‘哥哥’吗?虽然我知道自己长得是挺可爱的啦,但是——”
“不、行、哦、大、叔。”
她竖起一根手指,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晃了晃,表情严肃得像个小法官。
“联邦有一套完整的法律。对未成年人有不良企图,后果很严重的!”
“所以怎么也得等我16岁再说……”
(蚊子声,正常人听不清。)
比企谷八幡听清了,他是彻底无语了,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觉得跟这个小鬼头简直没法沟通。
索性不再废话,直接转身,推着自行车就准备走人。
“诶?!”
鹤见留美正暗自得意自己“击退”了怪大叔的“邪恶企图”。
一睁眼,就看见比企谷八幡真的头也不回地要走了。
小家伙一下子急了,刚才那点小得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等等!大叔!你别走啊!”她往前追了两步。
比企谷八幡脚步没停,甚至作势要蹬上自行车。
鹤见留美看着心里一慌,也顾不得什么“法律”和“矜持”了,妥协得飞快,带着哭腔喊。
“哥哥!哥哥!你别走!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自行车吱呀一声刹住了。
比企谷八幡单脚支地,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眉看着她。
“没礼貌的小鬼,你又想干什么?”
鹤见留美跑得气喘吁吁,在他面前停下,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她喘匀了气,才抬头,理直气壮地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比企谷八幡看着她,心里有一种既视感,下意识地说。
“问别人名字之前,不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吗?这是基本礼貌。”
“哥哥你刚才明明都听见她们叫我了吧!”鹤见留美不满地嘟嘴。
“鹤见留美!我叫鹤见留美!这还要再说一遍吗?”
“要。”比企谷八幡点头,表情很认真。
“互相告诉对方名字,这是人与人之间,想要真诚交往的第一步。”
“从你开始,重新来。”
“坏——心——眼——”
鹤见留美拉长了调子,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正式地又说了一遍。
“我叫鹤见留美。今年11岁,小学五年级。好了吧?”
“叶山隼人。”比企谷八幡这才报上名字。
“叶山……隼人?”
鹤见留美歪着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小脸一皱,露出一个“不搭”的表情。
“这名字……感觉一点也配不上大叔你。我还是叫你大叔好了。”
“小朋友,”比企谷八幡试图做最后努力。
“没人告诉你,第一次正式见面,要给对方留下好印象,不能这么没礼貌吗?”
“有什么关系嘛——”
鹤见留美拖长了声音,脸上那点因为跑动和焦急带来的红晕还没褪,眼睛却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灵动,甚至带上了点小狡黠。
“大叔就是大叔,叫叶山才奇怪。”
比企谷八幡还想再纠正,鹤见留美却像只机灵的小鹿,已经蹦跳着向后撤了几步。
她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扫过他手里扶着的粉白色自行车,大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
“大叔,你是来送别人上学的吧?”
她用的是陈述句,带着点小得意。
“这自行车一看就是女孩子的。你也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或者校工。”
她顿了顿,看着比企谷八幡,理所当然的,带着点小女生的娇蛮。
“你下午放学的时候,要来找我。”
“……不是,”
比企谷八幡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要求弄得一愣。
“为啥啊?”
“谁让大叔你给我出了那种‘逃避现实’的昏招?”
鹤见留美叉起腰,小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
“你要负起责任来才行!万一我用了你的办法,结果更糟糕了怎么办?你得看着点!”
“我……”
“我下午放学,大概三点半,就在这个校门口等你。”
鹤见留美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飞快地定下时间地点,然后像是怕他拒绝,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软了些。
“一定要来哦!
似乎是没有底气,她不等比企谷八幡反应,转身就跑,浅蓝色的校服裙摆划出轻快的弧度。
比企谷看着,感觉像只终于放下心、重新活蹦乱跳起来的小鸟,很快消失在拐角。
“哎……”比企谷八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奈地放下。
这小鬼……明明是个被孤立、脆弱得快要碎掉的小家伙。
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倒是意外地比同龄人强,而且,还是个完全不讲道理、任性又倔强的家伙。
“也不知道像谁……”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一种类似“拿她没办法,但自己好像也不讨厌”的微妙感觉在心里升起。
怎么就让他没法拒绝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情绪甩开,蹬上车,朝着来路返回。
回到一色家所在的公寓楼下,比企谷八幡锁好自行车,上了楼。
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与昨天不同的、更加开朗愉悦的笑声。
其中夹杂着一色夫妇熟悉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清脆悦耳的女声。
他推开门。
醇厚甜美的绿茶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色夫妇正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
那女人非常漂亮。
一头柔顺的及肩短发,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衬得她那张妆容精致、眉眼弯弯的脸蛋越发小巧动人。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咖色长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介于“开朗”与“妩媚”之间的独特气质,既不会太过强势,又绝不容忽视。
此刻,她正微微侧身,对着一色有希说着什么,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声音清脆又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亲和力,把有希逗得掩嘴直笑。
一旁的一色理虽然没怎么插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是放松的,带着对这位访客显而易见的欢迎和欣赏。
听到开门声,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一色夫妇脸上露出笑容:“叶山回来了?”
而那位陌生的漂亮女性,在看到比企谷八幡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目标。
她动作优雅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比刚才坐着时更加明媚、更加“惊喜”的笑容,朝着门口走来。
随着她的靠近,比企谷八幡心里猛地一突。
不对。
这感觉……就像被一只美丽、优雅、但目光精准无比的猎食者锁定了。
她笑容越灿烂,那股无形的、被评估、被算计、被置于某种“游戏”中的感觉就越清晰。
女人在比企谷八幡面前站定,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礼貌的、让人舒适的社交距离。
她微微歪头,用一种混合了惊喜、嗔怪和浓浓关切的眼神,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然后才用那种能甜到人心坎里的声音开口。
雪之下阳乃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亲昵的调侃。
随即,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那双漂亮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是你的雪之下阳乃姐姐呀。”
她向前半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颊,又在半空中停住,化作一个心疼的虚抚。
“听叶山叔叔说你出事失忆了,我担心得不得了,立刻就赶过来看你了。”
雪之下阳乃看着比企谷八幡脸上毫不作伪的茫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更加盎然的光彩,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伤心”了。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红唇轻启,用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淡淡哀怨的语调,抛出了下一颗炸弹。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隼人?”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珍贵的往事,脸上浮现一抹动人的、带着怀念的笑容。
随即眼神微微往下,像是羞涩不敢直视,声音也放得更轻、更柔,确保客厅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我可是你的……青梅竹马的姐姐啊。”
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她抬起眼睫,目光直直地望进比企谷八幡因震惊而略微睁大的眼睛里。
红唇勾起一个甜蜜又带着无尽深意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小时候玩过家家,你还说过长大以后,要、娶、我、当、新、娘、子、呢。”
(叶山隼人:搭档,你不要信她啊,这娘们嘴里没一句实话。
雪之下阳乃:闭嘴吧你,我那句话造假了?
叶山隼人:那倒是没有……不对,被绕进去了!你离我的搭档远点。
雪之下阳乃:嘿嘿,什么你的,我捡到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