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更象是一种基于宇宙底层物理规则的概率扫描和未来片段捕捉。我们‘看到’了在木星轨道附近，一个高度可能的灾难性未来分支。
而您所收到的数据模型和异常报告，是我们为了验证和解释这个‘可能性’，根据现有物理定律反向推导和构建的。
某种程度上，我们是先‘知道’了结果，再去找寻过程中的证据。”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玄乎，甚至接近于某种“预言””。
郝晓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超出了她的常识范畴，但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继续追问，问题更加尖锐：
“第二，你们的动机是什么？拯救人类文明？我不相信存在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涉及跨越……（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查找合适的词）如此遥远距离和复杂背景的情况下。你们想从联合政府，或者从这次危机中，得到什么？”
这是一个关乎信任本质的问题。李振知道，他必须给出一个既真实又能让对方接受的答案。
“生存，郝女士。”李振的回答简洁而有力，“我们的世界，同样面临着生存与发展的挑战。我们视人类文明为一个整体，一个在黑暗森林中可能相互依存的潜在盟友。一个被木星撕碎的地球，对我们毫无价值。而一个能够成功度过危机、继续前行的文明，其所蕴含的知识、技术、以及未来的可能性，才是我们愿意伸出援手，进行投资的原因。这是一种……基于长远利益的、理性的善意。我们希望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也期待在未来，我们可能需要帮助的时候，能够获得相应的回报。”
他将“交易”和“互助”的性质坦诚相告，这比空泛的“无私奉献”更符合逻辑，也更显得真实。
郝晓曦沉默地听着，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减少，但似乎多了一丝“可以理解”的意味。在流浪地球的时代，纯粹的利他主义是奢侈品，基于生存和发展的理性合作才是常态。
她抛出了第三个，也可能是最关键的问题：
“第三，你如何证明，你所说的‘未来’是必然发生的？而不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旨在引发混乱或达成其他目的的谎言？率虽然高，但并非100。我们如何确定，按照你们的预警采取行动，不会引发更坏的后果？”
这个问题触及了李振计划的内核，也是他最大的风险所在——蝴蝶效应。
李振深吸一口气，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我无法证明那是必然，郝女士。的确定性，尤其是在涉及混沌系统的时候。这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他迎着郝晓曦的目光，毫不回避：“但我们有超过七成的把握，赌的是文明的存续。而坐视不理，赌的则是那不到三成的侥幸。这个赌注，太大了。”
“至于干预的后果……”李振继续说道，“我们无法保证绝对更好，但我们可以共同分析，谨慎行动。将预警控制在最小、最必要的范围内，调动最可靠的力量，制定多套应急预案，包括……如果最终证明我们的预警是错的，如何平稳收场，将影响降到最低。这需要您，以及您所信任的盟友，在联合政府内部的智慧和决断。”
他没有给出虚假的承诺，而是将风险与责任共同摆在了台面上。这种坦诚，反而增添了他话语的可信度。
通信室内再次陷入沉默。郝晓曦的目光低垂，似乎在飞速地权衡着李振的每一个字，每一种可能性。屏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她内心激烈的思想斗争。
李振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决定重若千钧，需要时间。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之久，郝晓曦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眼神依旧锐利，但其中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坚毅，以及一种背负起巨大秘密和责任的重压感。
她看着李振，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会将情况，向我所能信任的最高层级汇报。我们需要立刻激活秘密验证程序，同时……开始着手研究应对方案。”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但是，李先生她第一次使用了这个称呼，记住，这只是合作的开始，远非信任的终点。在联合政府内部，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如果让我发现你的信息有任何不实，或者你的真实目的危及到流浪地球计划本身……”
她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时间紧迫，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屏幕那端的郝晓曦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李振一眼，随即，视频连接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屏幕重新暗了下去，只剩下李振独自坐在寂静的隔离室内，回味着这短暂却意义非凡的第一次接触。
他知道，通往拯救“小破球”的道路，已经迈出了最艰难、也是最关键的第一步。而郝晓曦，这位来自联合政府的精英女性，已然成为了这条荆棘之路上，一个强大而不可预测的同行者。
风暴，即将来临。
“磐石”基地深处，隔离通信室的金属门在李振身后缓缓闭合，将方才那场跨越位面的紧张对话彻底封存。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后背的衣物，不知何时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面对郝晓曦那样敏锐、理性且身处高位的女性，每一秒都象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通过屏幕带来的压迫感，甚至不亚于直面oss那深不可测的红色独眼。
所幸，初步的接触算是平稳度过，她没有当场否定或激烈质疑，而是选择了谨慎的“向上汇报”和“秘密验证”。这已经是最好的开局。
“信任的创建需要时间和事实的累积……”李振喃喃自语，走向基地内部的休息区。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的一切。但脚步刚迈出几步，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