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维尔纳回到了自己在普伦茨劳贝格区的公寓。
他刚脱下外套准备休息,门铃就响了。
维尔纳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往外看。
是安娜。
他的心提了起来。
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成低马尾,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乍一看象是普通的职业女性,只有那双眼睛一太锐利了。
“晚上好,贝特利希同志。”安娜微笑着说,声音温柔得象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不介意我进去坐坐吧?冯克科长让我来和你聊几句。”
维尔纳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必须保持镇定。不能让她看出,自己已经知道了伊娃的事。
“我正好要煮咖啡,要来一杯吗?”
“那就躬敬不如从命了。”安娜走进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房间。
每一样东西她都看得很仔细,却又装作漫不经心。
“你这里布置得不错。”安娜在沙发上坐下,“咖啡是巴西咖啡豆?闻起来比那些代用咖啡强多了。”
“朋友送的。”维尔纳在厨房里煮着咖啡,不愿多说,反正安娜也知道,他的咖啡到底是哪来的。
“我能想象。”安娜笑了笑,“墙建起来之前,这种东西还能随便买。现在,恐怕越来越难了。”
维尔纳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
“请。”他把咖啡递给安娜。
安娜接过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
“好咖啡。”安娜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其实今天来,本来是冯克科长让我来的,但我也想私下和你聊聊。”
“关于什么?”
“关于墙。”安娜端起咖啡杯,隔着热气看着维尔纳,“墙建起来几周了,你有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
“能有什么感觉?”维尔纳说,“生活还是要继续。”
“说得对。”安娜点点头,“但对我们来说,墙建起来,意味着很多事情都变了。比如说,我们获取西方情报的渠道,一下子就少了一大半。”
她说得很随意,象是在闲聊。
“这对组织来说是个大问题。”她继续说,“你知道,情报工作就象打仗,如果不了解敌人,就等于自己闭上眼睛。”
维尔纳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你们需要新的渠道。”他说。
“聪明。”安娜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时间。
没错,我们需要新的渠道。而你————你在西柏林有人脉,有门路,不是吗?”
“我只是个做生意的。”维尔纳说。
“正因为你是做生意的,所以更合适。”安娜说,“我们的人太显眼了,走到哪儿都被西方情报机构盯着。但你不一样,你就是个商人,谁也不会怀疑。”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维尔纳的反应:“而且,我们组织内部也有不同看法。冯克科长他们那一辈,经验丰富,但思路有时候比较————保守。”
维尔纳挑了挑眉毛:“保守?”
“对。”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们觉得只要把东德管好,把人民看紧,就能保证安全。但我们这些年轻一代认为,要真正保护国家,必须了解敌人。了解西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
她说得很有道理,但维尔纳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听起来很有远见。”维尔纳说,语气不置可否。
“是吧?”安娜笑了笑,“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西方的资料——报纸、杂志、
政府文档。你能帮忙吗?”
“我能接触到的无非是些商业信息。”维尔纳说。
“商业信息也很重要。”安娜说,“而且————你现在的身份也不一样了,不是吗?”
她拿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维尔纳。
“我听说————你最近调到了外贸部下面的公司,当采购顾问?”
维尔纳的心里警铃大作。
她怎么知道的?
这个调职是克莱因科长安排的,走的是内部渠道,理论上外人不该知道。
“消息很灵通。”他平静地说。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当然要灵通。”安娜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探究,“外贸部可是个好地方,采购这一块更是肥差。说实话,我挺好奇的,你一个机械厂的工人,怎么突然就当了采购顾问?”
她说得很轻松,象是朋友间的八卦。
但维尔纳知道,这是试探。
“我只是碰巧认识几个人。”他说,“帮了点小忙,他们觉得我有用,就给了个位置。”
“什么样的小忙?”安娜问,语气依然很随意。
“就是————偶尔能弄到一些东西。”维尔纳说的很含糊,“你知道的,有些东西不太好找,但总有人需要。我正好有些门路。”
“哦,这样。”安娜点点头,象是恍然大悟,“所以你现在有不少官员客户了?”
维尔纳看着她,没有接话。
安娜也不着急,她又喝了口咖啡,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我很好奇,你的这些客户,平时都是怎样的人?我是说,在工作之外。”
“怎样的人?”维尔纳重复了一遍。
“对啊。”安娜说,“比如说,他们对西方的东西是什么态度?是单纯觉得质量好,还是————有别的想法?”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维尔纳,象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微小反应。
维尔纳沉默了几秒钟。
安娜一直在套话。
她表面上是在闲聊,实际上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一试探他对那些官员了解多少,试探那些官员的政治倾向,试探有没有可疑的人。
但她问话的方式,她关注的重点,总让维尔纳感觉哪里不对劲。
如果只是史塔西想排查内鬼,应该直接问“有没有人表现异常”、“有没有人和西方接触”。
但安娜不是。
她问的是“他们对西方是什么态度”、“平时是怎样的人”—这更象是在查找目标,而不是排查嫌疑。
就象猎人在挑选猎物。
“我只是个卖货的。”维尔纳最终说,“他们要什么,我就卖什么。至于他们怎么想,我不清楚,也不关心。”
“是吗?”安娜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信,“维尔纳,你可是个聪明人。做生意的人,观察力都很敏锐。我不信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维尔纳看着她,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安娜的目的,不止是为史塔西收集情报。
她在查找那些可以被腐化、被拉拢的官员。
这不是史塔西的思路。
这是西方情报机构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