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日子曾像块没浸过卤的豆腐,淡得发寡。菜在锅里炒得冒白烟,嚼着还是生涩的草木气;肉汤炖得骨头都酥了,喝进嘴里也只剩层油腥。不是灶上的媳妇手笨,是那会儿的世上,压根没见过盐的模样。这白花花的宝贝,被玉皇大帝锁在凌霄殿的金柜里,钥匙串在他的玉带扣上,连擦柜子的仙童都得踮着脚,才能瞅见柜缝里漏出的点微光。
那年春天,玉帝身染重病卧床不起。琼浆玉液沾唇就吐,凤凰肉刚闻着味就犯恶心,不过半月,原本圆滚滚的肚腩塌下去,下巴尖得能戳破锦被。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吃了三葫芦,王母娘娘的灵芝汤灌了五大罐,脉息还是弱得像根游丝。最后没辙,太白金星揣着颗千年雪莲当见面礼,红着脸去请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背着个打补丁的药箱,踩着朵青灰色的云进了凌霄殿。他往玉帝腕上搭脉时,三根手指刚触到皮肉,眉头“噌”地挑起来:“陛下这病,是缺了点‘活气’。”说着铺开黄纸,毛笔蘸了朱砂,唰唰写了几味草药——都是凡间田埂上能挖到的蒲公英、马齿苋。
玉帝半信半疑喝了三剂,居然能扶着栏杆下床了;再过五日,竟能坐在殿上啃烤龙肝,吃得嘴角流油。他乐得直拍大腿,当即摆了桌谢宴,琉璃盏里的蟠桃酒泛着琥珀光,玉盘里的仙鹤腿还冒着热气。
太乙真人夹了块龙肝,刚嚼两下,眼睛突然亮得像两颗星。这肉里有种说不出的鲜,鲜得舌头尖发麻,顺着喉咙往下滑时,连五脏六腑都像被熨过似的舒坦。“老哥,你这菜里掺了啥宝贝?”他放下筷子,直勾勾盯着玉帝的脸。
玉帝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象牙筷差点掉地上。这盐是他从东海底下挖来的私藏,连王母都不知道,咋能让旁人窥了去?他赶紧夹了块灵芝塞过去:“嗨,就是点‘咸’罢了,不值钱的水水。”
“‘咸’?”太乙真人追问,“长啥模样?”
“白乎乎的,跟天上的雪沫子似的。”玉帝含糊着,又给仙官们劝酒,“喝酒喝酒,别耽误了这玉液琼浆。”
宴席散后,太乙真人借着醉意,溜到了天厨房。灶台上的铜锅里还飘着热气,老厨子正蹲在灶边擦锅,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末子,遇着水汽就化了。“老哥,借个火石。”太乙真人接过打火石,眼角的余光扫着那白末,“刚才玉帝说的‘咸’,到底是啥稀罕物?”
厨子吓得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地上,慌忙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的爷!这可不能乱说!那叫盐,是玉帝的命根子!每次做菜他都亲自盯着撒,撒完就锁金柜子,钥匙挂裤腰带上呢!谁泄了密,轻的打下凡间,重的直接扒皮抽筋!”
太乙真人听得火冒三丈,一掌拍在灶台上,铁锅都震得跳了跳:“凭啥天上有,人间没有?凡人就该啃淡饭?”他拽着厨子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老哥,我得把这盐弄到人间去,让老百姓也尝尝鲜!”
仨月刚过,玉帝的病又犯了,这次比上次还凶,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连眼皮都抬不动。他急得直哭,派了八个仙童捧着玉牌,去请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来了,搭完脉提笔就写,递过去的方子上,就一个字:“咸”,写得比拳头还大。玉帝一看,差点背过气去:“这……这能治病?”
“陛下只管照办,保准药到病除。”太乙真人捋着胡子,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玉帝怕死,可又舍不得盐。他磨磨蹭蹭到半夜,想出个馊主意:把盐化成水,偷偷倒进药罐里。熬好的药汤泛着点白沫,他捏着鼻子灌下去,咂咂嘴,跟平常的草药汤没啥两样。
可喝了三天,病不但没好,喘气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响。玉帝拉着太乙真人的手,哭得老泪纵横:“真人,我按方子来了呀,咋越喝越重?”
“你那‘咸’,是咋熬的?”太乙真人故意板着脸问。
“化成水……”
“糟了!”太乙真人一拍大腿,“这咸得原汁原味才管用!化成水,药性全跑了!得我亲自炮制才行。”
玉帝没法,只好哆哆嗦嗦摸出钥匙,打开金柜子。柜子里铺着红绒布,上面摆着盐粒,白得像凝住的月光,还泛着点细碎的光。“全靠你了!”他捧着盐粒,手都在抖。
太乙真人攥着盐粒,心里乐开了花。他假装去后殿炮制,刚出凌霄殿的角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呐喊——玉帝反应过来了,派天兵天将追上来了!
“抓住他!别让他把盐带走!”天兵们举着刀,喊声震得云都散了,刀光在日头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太乙真人慌了,这盐粒就一颗,被抢回去可就完了。他瞅着追兵越来越近,急中生智,把盐粒捏在手心,使劲一搓——那颗盐粒“啪”地碎了,变成无数粉末,顺着他的指缝飘向人间,像场突如其来的雪。
天兵天将追上来,按住他搜身,连头发丝都翻了三遍,啥也没找到。“盐呢?”天将瞪着眼问,手里的枪尖都快戳到他鼻尖上。
“早用了啊。”太乙真人摊开手,手心干干净净,“就那么点,还不够塞牙缝的。”
“你是不是偷偷送凡间了?”
“哼!盐是什么稀奇宝贝?人间有的是!”太乙真人指着下方,“你们不信,下凡去看!”
天兵天将将信将疑,跟着他降到人间。走到一处山崖,太乙真人扒开石头,里面白花花一片,像堆碎银子——那是崖盐;来到海边,舀起海水一尝,咸得直皱眉头——那是海盐;路过一口井,打上水来,也是咸的——成了井盐。
最后,太乙真人指着路边一只横着爬的螃蟹:“你们看,连这小东西的血都是咸的!”天兵天将逮住螃蟹,剖开肚腹一尝,果然咸滋滋的,咂咂嘴,没辙了,只能灰溜溜回去复命。
从那以后,人间就有了盐。老百姓的锅里飘出了从未有过的香气,地里的庄稼喝了带盐的水,长得壮实得能抗住狂风;圈里的猪吃了拌盐的糠,膘肥体壮,过年时能杀一大盆肉。大家都说,这是太乙真人偷来的咸,撒在人间成了盐,日子就这么有滋有味地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