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的梦境,开始出现规律性的变化。
连续十四天,每到子夜时分,他便会被拉入那片荒芜的星空。最初只是静静地仰望七星排列,后来梦境中开始出现声音——不是语言,而是某种类似风穿过古老殿堂的呼啸,又像星辰运转时发出的、常人无法听闻的低鸣。
在第十四夜的梦境里,那扇温润的白门,第一次开启了缝隙。
缝隙只有发丝般细小,从中流泻出的却不是光,而是一种……“感觉”。阿七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只能在自己的观察手记中写道:“像是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的气息,又像是母亲怀抱的温度,还有一种……很古老、很悲伤的熟悉感。”
夜璃拿到这份更新后的记录时,正在藏星楼的顶层推演室。
推演室的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由特制的星辉水晶打造,表面刻画着完整的周天星图。此刻,星图正根据阿七的描述,模拟着梦境中七星的排列。七颗光点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在中心投射出那扇白门的虚影。
“排列顺序在变化。”凌锋站在星图前,手指虚点着光点的轨迹,“昨夜是‘木-火-土-金-水-日-月’,今晚变成了‘水-木-金-火-土-月-日’。这绝对不是随机变化。”
林轩坐在一旁的玉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药茶——他的生命力透支需要长期温养,魏无涯专门为他调配了这壶“生生不息茶”。他盯着星图的投影,眉头微皱:“这些变化……像是某种密码。七星守护者留下的坐标密码。”
“能破解吗?”夜璃问。
“需要更多数据。”林轩看向坐在角落、显得有些局促的阿七,“阿七,从今晚开始,你在梦境中尝试主动观察——不是被动地看,而是有意识地去记忆七星每次变化的顺序、速度、以及……它们与白门之间的距离变化。”
阿七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记住了,林师兄!”
“还有,”夜璃补充道,“明天开始,你每天要完成两次‘灵力感应训练’。”她指向推演室西侧的一个小型阵法,“那个阵法能模拟不同属性的灵力波动。你需要训练自己,将梦境中感受到的‘感觉’,与现实中的灵力属性对应起来。”
“为什么?”阿七好奇地问。
“因为七曜守护者分掌七种不同的本源属性。”夜璃解释道,“日之炽、月之华、金之锐、木之生、水之柔、火之烈、土之厚。如果你能准确分辨它们,或许就能在现实中,找到与梦境对应的地点。”
阿七似懂非懂,但依旧认真地记下了。
当夜,子时。
阿七准时进入梦境。
这一次,他按照林轩的指导,主动“观察”。
七颗星辰的排列顺序是“火-土-金-水-木-日-月”。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七星并非静止,而是沿着某种复杂的轨迹缓缓移动。阿七屏住呼吸——如果梦境中的他有呼吸的话——全神贯注地记忆着每一颗星的移动速度、方向变化。
他注意到,当火星移动到某个特定位置时,白门缝隙中流泻出的“感觉”会变得炽热;而当水星经过某个角度时,那感觉又变得清凉湿润。
这是一种……共鸣。
就在他即将醒来前的瞬间,梦境突然发生了异变。
原本温润的白门,缝隙突然扩大!
一只眼睛,从门缝后看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眼睛。它由纯粹的、流动的光芒构成,瞳孔深处倒映着旋转的星河。眼睛看向阿七,目光中没有任何恶意,只有无尽的沧桑与……期待。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找到我们……在七处‘星骸之地’……”
“第一个线索……在‘赤炎山脉’深处……被遗忘的火山口中……”
话音落下,梦境崩塌。
阿七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温热的赤红色晶石。
晶石只有指甲盖大小,内部隐约可见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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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阿七将这枚赤红晶石和更新的梦境记录,一起交给了夜璃。
“赤炎山脉……”夜璃将晶石放在掌心感应,眉头紧锁,“那是南疆边缘的火山群,终年喷发,环境极其恶劣。而且那里是‘焚天谷’的地盘——一个以火系功法闻名的中型宗门,性格……不太好打交道。”
凌锋接过晶石,剑意探入其中,很快收回:“晶石内的火焰不是凡火,也不是修士的真火。它更像是……某种‘概念火’的具现。与火曜守护者有关?”
“很可能。”夜璃点头,“赤炎山脉深处有上古时期留下的火山遗迹,传说曾有‘火神’在此陨落——那很可能就是火曜守护者的陨落之地。”
林轩翻阅着药王谷收藏的南疆地理志:“赤炎山脉距离药王谷约八千里,以定海舟的速度,全力飞行需要五天。但问题是……焚天谷对那片区域的掌控极强,所有外来修士进入都需要报备,且不允许深入核心区域。”
“那就先礼后兵。”夜璃做出了决定,“三日后出发。凌锋,你以青云剑宗少宗主的身份,提前向焚天谷发出正式拜访函,就说……星陨阁为研究火系规则,希望考察赤炎山脉的地火环境。”
“他们会同意?”凌锋问。
“大概率会。”夜璃分析道,“焚天谷虽以火系功法闻名,但在十大宗门中只能算二流。青云剑宗少宗主与星陨阁主联名拜访,他们不会轻易拒绝。而且……他们可能也希望借助我们的力量,解决一些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什么问题?”
夜璃指向地理志上的一行小字:“最近三年,赤炎山脉核心区域的‘地火暴动’频率增加了五倍。焚天谷已经损失了七名探查弟子,其中包括一名金丹长老。”
林轩恍然:“你是说……火曜守护者的遗泽可能已经影响了那片区域,而焚天谷无力处理?”
“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夜璃收起晶石,“所以我们的拜访,对他们而言可能是解决问题的机会。”
计划就此敲定。
三天时间里,星陨阁紧锣密鼓地做着准备。
夜璃从藏星楼调阅了所有与火系规则、火山环境、地火暴动相关的典籍,整理成三枚精简的玉简。凌锋则通过青云剑宗的渠道,收集了焚天谷近五十年的所有公开情报,包括宗主性格、核心长老的派系、以及可能存在的内部矛盾。林轩则专心炼制了一批针对火毒、高温、以及火系精神侵蚀的防护丹药。
阿七也没有闲着。
在夜璃的指导下,他开始学习基础的星辉感应法。虽然无法真正修炼《星辉造化诀》,但通过特定的冥想,他能将自身那种“看见颜色流动”的天赋,与星辉之力建立微弱的共鸣。这让他对灵力属性的分辨能力,提升了至少三倍。
第四日清晨,出发之时。
这次队伍只有四人:夜璃、凌锋、林轩、阿七。星陨阁刚刚成立,需要有人坐镇,茯苓真人主动承担了这个责任。璇玑子和魏无涯则分别负责教导那二十七名新弟子,确保星陨阁的正常运转。
定海舟经过修复,虽然无法恢复全盛状态,但长途飞行没有问题。舟身两侧新刻了星陨阁的徽记——七颗星辰环绕一扇微开的门,简洁而寓意深远。
临行前,茯苓真人将一枚玉符交给夜璃。
“这是药王谷的‘谷主令符’。”她说,“持有此符,可以调动药王谷在所有大型坊市的资源点,紧急时也能向附近的药王谷盟友求助。南疆不比东域,那里宗门林立、规矩混乱,万事小心。”
“弟子明白。”夜璃郑重接过。
定海舟升空,化作一道银蓝流光,向南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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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第二日,队伍已经进入南疆地界。
与东域的青山绿水不同,南疆的地貌更加粗犷。天空常年笼罩着淡淡的赤红色烟霞,那是无数火山喷发带来的尘埃。大地多是裸露的红色岩石,植被稀疏,只有一些特别耐旱耐热的火系灵植顽强生长。
温度明显升高。
即使有定海舟的护盾隔绝,阿七依旧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灼热的气息。他的天赋让他“看见”了更多——整片南疆的天空,都流淌着炽热的红色“溪流”,那是地底深处无穷无尽的地火能量向上渗透的结果。
“前面就是焚天谷的山门了。”凌锋指向远方一座巨大的火山。
那火山与寻常火山不同——它的山顶不是喷发口,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建筑群。赤红色的宫殿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屋檐上雕刻着火焰纹路,远远望去,整座山就像一簇永不熄灭的巨型火炬。
定海舟在距离山门十里处停下。
这是修真界拜访其他宗门的礼仪——未经允许,不得驾御飞行法器直接靠近山门。
很快,三道赤红色的遁光从山中飞出。
为首的是个身着赤红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额头上有一道火焰状的疤痕。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都是筑基后期修为,神色戒备。
“焚天谷执法长老,烈阳子。”中年男子拱手,声音洪亮如钟,“敢问来者可是青云剑宗凌少宗主与星陨阁夜阁主?”
凌锋上前一步,还礼:“正是。叨扰贵宗,还请见谅。”
烈阳子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在看到阿七时微微一顿——以他金丹中期的修为,自然能看出阿七只有筑基初期,且天赋似乎有些特殊。但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道路:“谷主已在‘炎心殿’等候,诸位请随我来。”
定海舟被留在山门外,由焚天谷弟子看管。四人跟随烈阳子,徒步走向山门。
沿途,夜璃仔细观察着焚天谷的环境。
与外界想象中不同,焚天谷内部并不炎热。相反,山道两旁种植着一种名为“火梧桐”的灵树,树冠宽大,叶片呈淡金色,散发出清凉的气息。显然,焚天谷有特殊的阵法调节内部温度。
但越往深处走,空气中那股隐而不发的火系灵力就越浓郁。
当抵达山顶的炎心殿时,阿七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看见”的红色溪流,在这里已经汇聚成了“江河”,滚滚热流几乎要淹没他的感知。
夜璃轻轻按在他肩膀上,一缕温和的星辉之力注入,帮他稳定了感知。
炎心殿内,焚天谷主已经等候多时。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的红发老者,穿着一身简单的赤色布袍,手中握着一根通体赤红的木杖。他坐在主位上,没有刻意散发威压,但整个大殿的温度,却随着他的呼吸轻微起伏。
“焚天谷主,炎烬真人。”烈阳子介绍道。
夜璃四人行礼。
炎烬真人的目光在夜璃眉心的星莲印记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星陨阁主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夜璃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听闻赤炎山脉地火环境特殊,星陨阁正在研究各系灵力与规则的对应关系,故希望能在贵宗允许下,进入山脉深处考察地火暴动的成因。”
炎烬真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
“夜阁主不必拐弯抹角。”他直截了当,“赤炎山脉的地火暴动,根本不是自然现象。三年前开始,核心区域的‘熔火深渊’中,就时不时传出……诡异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在低语,又像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夜璃瞳孔微缩。
炎烬真人继续道:“我宗先后派了七批弟子探查,结果……三人疯了,两人被烧成灰烬,还有两人回来后,体内灵力全部转化为一种无法控制的赤红色火焰,三个月后自焚而亡。”
他看向夜璃:“你们来,是为了那个‘门’吧?”
大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烈阳子与两名年轻弟子已经悄然调整了站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但夜璃神色不变。
她从怀中取出阿七得到的那枚赤红色晶石,放在掌心。
晶石出现的瞬间,整个炎心殿的温度骤然飙升!炎烬真人手中的木杖自主亮起,杖头的赤红宝石剧烈震颤,仿佛要脱手飞出!
“这是……”炎烬真人猛地站起,眼中满是震惊。
“火曜守护者的遗泽信物。”夜璃平静地说,“我们不是来抢夺什么,而是来……完成守护者未尽的使命。”
她看向炎烬真人:“焚天谷修炼火系功法数千年,对赤炎山脉的了解无人能及。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而你们……也需要解决地火暴动的根源。”
长久的沉默。
最终,炎烬真人缓缓坐回主位,挥了挥手。
烈阳子与两名弟子退出了大殿。
“说说看。”炎烬真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知道多少?又打算怎么做?”
夜璃将七曜守护者、阿七的梦境、以及永恒之门的威胁,选择性地告知了一部分。
听完,炎烬真人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决绝。
“熔火深渊的最深处,有一座上古祭坛。”他说,“祭坛上刻着七颗星辰的图案,其中代表‘火’的那颗,三年前开始发光。每发光一次,地火就会暴动一次。”
他站起身,走向殿外。
“我带你们去。”
“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如果事情真如你们所言,涉及上古守护者与混沌之影,那么焚天谷不会置身事外。我们或许实力不济,但……火焰从不畏惧燃烧。”
夜璃四人跟随他走出炎心殿。
殿外,赤红色的天空下,整座焚天谷的弟子已经集结。
三千火修,肃然而立。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火焰般跃动的战意。
阿七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夜璃之前说过的话。
对抗混沌,从来不是一个人、一个宗门的事。
而是……所有还愿意守护这个世界的人,共同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战,就要在赤炎山脉的熔火深渊中,打响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完)
(队伍抵达南疆焚天谷,与炎烬真人达成合作;火曜守护者线索明确指向熔火深渊;焚天谷集结,首次大规模宗门协作开启;阿七的感知能力开始显现价值;为下一章“熔火深渊之战”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