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太行山被裹在一片铅灰色的天幕下，狂风卷着雪沫，像无数把冰刃刮过井道的嶙峋山壁。
张燕勒马立于东隘口的巨石旁。
他约莫四十左右，身高近八尺，肩背宽厚，虽瘦削却筋骨结实，似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其身后五千精锐如墨线般隐入风雪。
这些蒙特内哥罗军士皆着反毛皮袄，脚踩鹿皮靴，背负短弩环首刀，沉默的行军队列中只闻积雪被踏实的嘎吱声。
这是他们多年山地作战养成的习惯，无声疾行，身轻如燕！
暮色四合之际，队伍刚好行至井陉中段罕见的平缓处，张燕下令扎营过夜。
这刚好二字就足以体现张燕对太行山的熟悉，以及知兵之才。
也只有这支飞燕精锐，才敢在这大雪封山的太行中疾行军。
营寨所在处三面环崖，易守难攻。
士兵们以刀凿冰取水，用预制的羊皮毡搭起穹顶营帐，帐间以绳网相连以防雪崩。
巡哨的士卒皆穿白裘，伏在雪堆中与天地同色。
中军帐内。
火盆映着张燕脸上的彪悍，他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点向上党郡治长子县。
“只要走到长子，就是胜利呀！”
帐中年岁二十左右的张燕之子张方，面有敬佩仰慕之色，附和道，“出其不意！志在必得！”
为什么张燕说走到长子就是胜利？
正如张方回答那样，出其不意，志在必得！
没有人能想到张燕会偷袭上党，即使知道太行山北面还盘踞着张燕这伙势力，但也没有人敢相信他们会闯过寒冷天气踏过艰险道路。
这就是出其不意，其效果往往是惊人的，在心理士气层面就占据绝大优势。
更何况张燕也从河北形势以及曹操密信中了解得知，上党刘升的兵力不足五千。
刘升本人还兵出壶口身在涉城，其后方长子空虚。
而且刘升又在收拢大量流民，粮草不济。
攻其不备，其还空虚
这难道不就是一到长子就是胜利？
“父亲我只是有点不明白为何要赌上身家？”
张方躬敬为张燕倒酒暖身，并询问请教道。
这五千精锐可以说就是张燕的全部身家，他的兵力不止五千，滥芋充数的话也能有五万兵马。
其治下太行山附近中山常山代郡太原等地，人口多达五十万想要凑个五万人还是能咬咬牙的
巅峰时期的蒙特内哥罗军人口可是多达百万人！
而且张燕和东部鲜卑的关系还很好，若非名声名望太差，也算个实力强大的军阀。
这五千军队乃精挑细选之绝对精锐，说是全部身家，其实也没错。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再无我蒙特内哥罗立足之地
”
张燕饮酒感叹，虽外貌粗犷彪悍，但言语颇有深远见识。
为什么巅峰时期的蒙特内哥罗军人口多达百万，现在却越来越少？因为天下没有之前那么乱了！
天下形势渐渐明朗了！
各方势力趋于成型，也逐渐安定，谁特么还想躲进太行山当贼？
蒙特内哥罗军的没落就是生动形象的说明天下大势之变化，现在也轮到独苗张燕决断生死之道了。
他深知当今形势，以及自己的出身，绝无有争霸天下之可能，继续坐山观望的下场不是被剿灭就是等着投降。
不如纳个投名状，保一世荣华后代富贵。
“可为何要投向曹公？不投刘公呢？”
张方亦聪慧，深刻明白父亲所言，蒙特内哥罗军没有前途的找个好人家投了就是最好的归宿。
但为什么不投刘备刘升呢？
咱好歹也算是河北人半个老乡呢我们的老盟友公孙瓒还是刘备的师兄呢！
“吾儿不妨说说自己的见解？”
张燕笑着考校道。
“我等数与公孙瓒为盟，坚持与袁绍作对，皆因我等出身
“7
张方回答道。
张燕一直都是和公孙瓒结盟对抗袁绍，就算是公孙瓒死之前，张燕还打算出兵救他。
而且就算袁绍击败公孙瓒掌控河北四州之后，张燕依然没有打算投靠袁绍。
其实就是出身和前途的问题，袁绍根本看不上泥腿子出身的张燕，就算投靠也只能存身而大概率没有前途。
“正是因我等与刘公相同出身我不明白难道不是投向刘公更为远见？”
张方顺着出身问题再提出不解。
不说我们与刘备的关系，关系什么的都不靠谱，但同样的出身一致的利益才是最靠谱的。
刘备集团的几大顶梁柱吕布张绣马腾那都是边僻武人，和我们是一样的，若投刘备我们也是内核成员呀！
而投曹操的话，显然前途不比投刘备好。
“曹刘皆英雄！我未必不想投刘？”
张燕长叹一声。
正如其言曹操与刘备对他来说，都是可以投效的目标，内心也更加倾向刘备，但问题是现实不允许
“吾儿要明白！我等价值体现在蒙特内哥罗二字！而不是我张燕二字！”
张燕教导道。
我们是地头蛇，不是过江龙，蒙特内哥罗张燕值钱的是蒙特内哥罗这两个字。
正如离开本地的本地大族没有能量一样，张燕离开蒙特内哥罗，那他值几个钱？
“关中河东养不起太行山！只有河北能够养得起！”
张燕继续说道。
从地理角度上来说，关中离太行山太远了，而河北近在咫尺。
从粮草角度上来说，关中河东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哪有河北平原富裕充足？
正如历史上曹操为什么要放弃汉中一样，因为汉中离曹操的势力内核地区太远，而关中残破也养不起汉中。
张燕的地盘正如汉中，若投刘备，则刘备完全无法提供任何方面的支持。
他不想放弃自己的地盘，那只能投靠曹操。
有人就会说
现在刘备无法支持你，那你可以继续坐山观望嘛，等将来刘备有能力支持你，你再遵从本意不就好了？
没那个时间等啦！
曹操夺取邺城，整个河北也只是时间问题，那么曹操近在咫尺，张燕还怎么观望？
“或许在刘公眼里，张燕二字比蒙特内哥罗值钱？”
张方沉思良久，弱弱问道。
他完全明白父亲张燕的意思，我们守着蒙特内哥罗才有价值，就算将来守不住，也能换个好价钱。
而蒙特内哥罗离刘备势力太远，在刘备眼里不值钱，在曹操眼里就值钱，所以我们要投曹操。
可有没有可能我们不投曹操而投刘备，或许就更值钱了呢？
张方的思维有点意思
“吾儿只是猜测，谁能保证？而现在我们只要投靠曹公，并偷袭上党，那才是肯定！”
张燕也明白张方的猜想。
你不投曹操，对刘备来说自然就是好事，要是带着蒙特内哥罗人口一起投奔，此功绩也不低呀，将来还怕没地位？
但这都是预测，就算刘备亲口说出，张燕就能信？那他就白混二十年了
只有把蒙特内哥罗这个实打实的值钱货握在手里，那才是真正的有底气。
拿下上党也是板上钉钉。
这才是能够公认的肯定的真正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