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送货的熊族小伙子,扛着两袋新茶,震得地板咚咚响。
小月被声音惊得缩了缩肩膀,怀里的小狐狸却只是动了动耳朵,继续安稳睡着——它好像已经认定这个人类女孩是安全的。
“别怕,这是老茶客了。”林凡温和地说,“科恩先生,研究院那边”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老狮人捋了捋胡须,“院长对小月的特殊情况很感兴趣。异色瞳,跨种族共情能力,这在研究领域也是罕见的样本。”
“样本?”小月警觉地抬起头。
“研究对象,以尊重为前提。”林凡纠正道,瞪了科恩一眼,“意思是,你的天赋很特别,研究院愿意提供食宿和培训,同时也希望你能配合一些无伤害的研究,帮助更多有类似天赋的人。”
小月犹豫了一下:“像小白鼠那样吗?”
“不。”林凡笑了,“像老师那样。你教我们理解你的感受,我们教你如何控制这种能力,不让它伤害你自己。”
幼狐在睡梦中轻轻蹬了下腿,小月低头看着它,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只要不疼。”
“保证不疼。”林凡承诺。
熊族小伙卸完货,咕嘟咕嘟灌了一大碗凉茶,抹抹嘴说:“你们听说了吗?东城区今早出怪事了!”
茶馆里的客人都竖起耳朵。
“什么怪事?”老板边擦杯子边问。
“老城墙那段,就挨着初代王雕像那边,今早墙上的藤蔓突然开花了!”熊族小伙说得眉飞色舞,“那种紫月藤,你们知道吧?三十年才开一次花,上次开花是二十年前,按说不该这时候开的。而且奇怪的是,只有那段墙上的开花了,其他地方的一朵都没开!”
林凡和科恩对视一眼。
“还有更奇的!”小伙压低声音,但茶馆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守夜的老狼人说,半夜看见墙上有光,像月光,但又比月光暖。光里有影子晃动,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茶馆里一片寂静。
小月抱紧了怀里的小狐狸,轻声问:“是鬼吗?”
“是纪念。”科恩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知道吗?”
众人面面相觑。
老狮人站起身,走到茶馆中央:“三百二十七年前的今天,初代狮王墨瞳和人类王后江婉儿,在完成了新月城奠基仪式后,第一次并肩走上那段城墙,俯瞰他们选定的城址。”
林凡猛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包里翻出那本已经翻旧了的《新月城编年史》。快速翻到对应日期的那一页,轻声念道:“新月历元年三月十七日,王与王后登临东墙,指山河而定城廓。是夜,紫月藤无风自动,众人皆以为吉兆”
“今天就是三月十七日。”有人小声说。
茶馆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
“所以他们回来了?”一个年轻的鸟族女孩睁大眼睛。
“不是回来。”科恩摇头,“是他们的选择,留下的痕迹太深,深到时间都无法完全抹去。就像你在河边扔一块石头,涟漪会扩散很远。他们的选择,引发的涟漪跨越了三百年,还在继续扩散。”
林凡左臂的印记微微发热。他忽然明白了器灵让他看到万千世界那些相似故事的意义——每一个看似微小的选择,都可能引发跨越时空的连锁反应。
就像江婉儿当初在苗寨买下那枚平安符。
就像她在遭遇背叛后选择去旅行而不是沉沦。
就像她在原始森林里握紧了护符而不是丢弃它。
每一个选择,都是一道岔路。而她走的这条路,引领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夜深了,小月在研究院的临时宿舍里辗转难眠。幼狐蜷缩在她枕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向东城墙的方向。月色很好,能隐约看见那段城墙的轮廓。
突然,她看见墙上有微光。
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仿佛有生命的光。
左眼突然刺痛了一下——她的金色眼睛。这种刺痛很熟悉,每当附近有强烈情绪波动时,就会这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刺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痛苦。而是一种圆满的、宁静的、带着淡淡思念的情绪。
“你想去看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月回头,看见林凡披着外套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林先生您也没睡?”
“守门人总是睡得浅。”林凡微笑,“走吧,我陪你过去看看。但只能远远地看,答应我?”
小月用力点头。
东城墙下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但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没有人喧哗,只是静静地看着。
城墙上的紫月藤确实开花了。紫色的花朵在月光下像小小的铃铛,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而藤蔓间,确实有微弱的光在流动,像夏夜的萤火,但更柔和,更持久。
小月的金色眼睛又开始刺痛,但这次她没躲开,而是试着去感受那种情绪。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的感觉——两个身影并肩站在城墙上,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娇小坚韧。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脚下的土地,远处的山峦,头顶的星空。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婉儿,你真的不后悔吗?放弃你的世界,留在这里。”
“我的世界从来不是一个地方,墨瞳。我的世界,是有你在的地方。”
沉默。温暖而深厚的沉默,像陈年的酒。
“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种下的树,会继续生长。我们铺下的路,会有人继续走。”
光渐渐淡去,藤蔓上的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小月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是眼泪。但她没有哭,只是被触动了。
“你感觉到了什么?”林凡轻声问。
小月擦掉眼泪:“很温暖。像冬天的炉火,夏天的树荫。像回家了。”
林凡点点头,左臂的印记安稳地脉动着,仿佛在说:是的,这就是选择的重量,也是选择的力量。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低声交谈着今晚的奇迹。有人说这是先祖显灵,有人说只是巧合,有人说应该记录下来,申请文化遗产保护。
但小月知道,那不是显灵,也不是巧合。那是某种回响。像山谷里的回声,你喊一声,它会回应你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林凡带小月熟悉研究院。
档案馆比小月想象的大得多,高高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需要特制的梯子才能取到上层的卷轴。空气里有旧纸张、皮革和干草药混合的味道。
“这些都是历史吗?”小月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
“都是故事。”林凡纠正道,“历史是冰冷的事实,故事是有温度的记忆。我们的工作,就是把事实变成记忆,把记忆变成养分。”
他带小月来到一个特别的区域,这里的卷轴都用不同颜色的丝带系着。
“红色是战争记录,蓝色是和平条约,绿色是农业技术,黄色是民间传说”林凡一一介绍,“而紫色,是‘选择’。”
“选择?”
“那些改变了走向的选择。”林凡取下一卷紫色丝带系着的卷轴,小心地摊开在长桌上,“比如这一卷,记录的是‘大饥荒时期,狼族分享存粮的选择’。”
卷轴上用古老的文字和图画记录着:三百年前,连续两年的旱灾让兽世大陆陷入饥荒。狼族领地因有地下水源,存粮相对充足。当时的狼族族长面临选择——是保护自己的族人,还是分享给其他部族。
他选择了分享。
“因为这个选择,”林凡指着后续的记录,“各部落第一次真正团结起来,共同寻找解决方案。江婉儿王后的小世界灵泉被用来培育耐旱作物,墨瞳王组织各部落联合修建水利饥荒最终被克服,而各部落之间的关系,从那次开始真正转变。”
小月伸手轻触卷轴上的图画——狼族战士扛着粮袋走向其他部落营地的画面。她的金色眼睛微微发热,但不是刺痛,而是温暖。
“我好像能感觉到他们的犹豫,他们的挣扎,最后他们的决心。”她轻声说。
“这就是为什么院长对你感兴趣。”林凡说,“如果你的天赋能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历史上的选择,也许我们能更好地面对未来的选择。”
他带小月继续往里走,来到一个上锁的房间前。
“这里是‘最初选择’档案室。”林凡用特殊的钥匙打开门,“记录江婉儿王后和墨瞳王那些关键选择的原始资料。”
房间里很朴素,只有一张长桌和几个架子。最显眼的是架子中央一个水晶盒子,里面放着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这是江婉儿王后的日记副本。”林凡说,“原件在小世界里保存,这是她允许抄录流传的版本。”
小月屏住呼吸:“我能看看吗?”
林凡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只能看第一页。后面的,需要你真正准备好才能看。”
他打开水晶盒,小心地取出日记,翻到第一页。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是用小月不认识的文字写的,但奇怪的是,她能看懂:
“今天,我发现护符里有一个世界。我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赵山和刘雪的事让我明白,有些人性的阴暗,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存在。但如果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也许我可以选择成为不一样的人。”
落款日期,是穿越前三天。
“她在原本的世界也受过伤?”小月问。
“每个人都受过伤。”林凡合上日记,“重要的是,受伤之后的选择。你可以选择封闭自己,也可以选择带着伤继续前行,还可以选择用你的伤去理解别人的痛。”
小月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臂上一道旧伤疤——那是小时候在孤儿院被其他孩子推倒留下的。
“我的这道疤”她喃喃道。
“也是你的一部分。”林凡说,“但不定义你是谁。江婉儿王后的选择证明了,经历过背叛的人,依然可以选择信任。失去过家的人,依然可以建立新的家。”
接下来的几天,小月白天跟着林凡学习档案整理,晚上照顾小狐狸——它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蹒跚走路了,而且特别黏小月。
第三天下午,小月的异色瞳又有了反应。
这次是在整理一批新入库的民间传说记录时。她碰到一卷用蛇皮包裹的卷轴,指尖刚触到,左眼就一阵剧痛,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了?”林凡急忙过来。
“痛好多的痛”小月脸色发白,“还有恨。很深的恨,像毒蛇一样缠绕着”
林凡看了一眼那卷轴,脸色微变:“这是蛇族女巫的记录。她是当年反对统一的主要反派之一。”
他扶小月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小月的手还在发抖。
“你感觉到了她的情绪?”
小月点头,又摇头:“不全是她的。还有别人的。被她伤害的人的痛苦,叠加在一起”
她忽然抬头:“但她最开始不是那样的。我感觉到她曾经只是害怕。害怕改变,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从另一个架子上取下一卷用绿色丝带系着的卷轴:“这是她的早期记录。蛇族女巫,原名青萝,曾经是蛇族最受爱戴的医者。在第一次部落战争期间,她的伴侣和孩子死于狼族袭击。从那以后,她开始憎恨所有外族,认为只有蛇族独善其身才能安全。”
小月接过卷轴,这次小心翼翼地触碰。疼痛还在,但多了层次——失去爱人的撕心裂肺,保护族人的执着,对世界的恐惧
“所以她不是天生就是坏人。”小月轻声说。
“很少有人天生就是坏人。”林凡说,“大多数人都是在受伤后,做出了糟糕的选择。而糟糕的选择会引发更多的伤害,形成一个越来越难挣脱的循环。”
“那这个循环能被打破吗?”
“江婉儿和墨瞳打破了。”林凡指向窗外,“新月城的存在就是证明。但他们不是靠打败青萝做到的,而是靠建立了一个让蛇族也能安全生活的新秩序。最后,青萝的孙女成为了新月城的第一任蛇族法官。”
选择。
又是选择。
小月开始明白,历史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个选择构成的网络。每个节点都可能有不同的方向,而走向何方,取决于那一刻,那个人,那颗心。
一周后的傍晚,小月在研究院后院陪小狐狸练习走路。小家伙已经能小跑了,火红色的皮毛在夕阳下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给它起名字了吗?”林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小包肉干。
小月摇头:“它应该有自己的名字,等它能说话了,让它自己选。”
林凡笑了:“很尊重它。江婉儿王后当年也是这样对待墨瞳王的族人——不把他们当野兽,而当平等的智慧生命。”
他蹲下身,递给小狐狸一块肉干。小家伙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走,跑到小月脚边才吃。
“林先生,”小月突然问,“您说江婉儿王后的选择引发了连锁反应。那我的存在,也是那个连锁反应的一部分吗?”
林凡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小月犹豫了一下,“我查过档案。异色瞳在兽世历史上只出现过七次,每一次都伴随着重大变革。第一次是在大统一时期,一个异色瞳的狐族先知预言了江婉儿王后的到来。而我是三百年来第一个出现的异色瞳。”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金一棕的眼睛在余晖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所以你觉得,你可能是某种注定的环节?”林凡问。
小月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在等着我。不是具体的事,而是一种可能性。”
林凡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块光滑的鹅卵石,每块上面都有一个不同的符号。
“这是江婉儿王后留下来的‘选择石’。”他说,“当她面临重大选择时,会随机抽一块石头,然后思考这个符号可能代表的意义。不是占卜,而是用外物激活自己的思考。”
他把石头摊在掌心:“想试试吗?”
小月犹豫着伸出手,闭眼摸了一块。拿出来一看,石头上刻着的符号像是两条相交的河流。
“交汇。”林凡轻声说,“可能是冲突,也可能是融合。可能是分离,也可能是相遇。取决于你怎么理解。”
小月握着那块温润的石头,忽然想起那晚在城墙上感受到的情绪——两种不同的存在,交汇在一起,不是变成一种,而是各自保持自己,又成为更大的整体。
“我明白了。”她说,“我不是注定的任何东西。我是一个选择。而我怎么选,才会决定我成为什么。”
林凡微笑,那是真正的、欣慰的笑容:“江婉儿王后如果知道三百年后有个孩子这么说,一定会很高兴。”
小月也笑了,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小狐狸吃完了肉干,跑回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抱起它,小家伙温顺地趴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东城墙的方向,紫月藤的花期已经过了,但有人说,夜晚经过时,还能闻到淡淡的余香。
而在无数平行世界的缝隙间,那枚漂流中的护符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它不着急。时间对它来说只是河流,而河流总会找到入海口。
重要的是,在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人在做出选择——善良的、勇敢的、艰难的选择。
江婉儿最初的选择,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涟漪扩散了三百年,跨越了世界,还在继续扩散。
小月抱着小狐狸走回研究院,左眼的金色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新的选择,正在酝酿。
而连锁反应,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