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优化的代价是什么?
常清看着尤文羽发来的消息,神情先是一僵,少顷,喉间发出一声轻“呵”,嘴角牵起一丝古怪弧度,吃吃笑了起来。
“呵呵————”
这个老匹夫,白天还道他是真的想开了、想通了。
原来想开的是这个!
也对,他若当真豁达,岂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纳定基灵物?
第一次又岂会答应他的优化?
常清渐渐收敛笑容,想了想发去一条消息。
“我要云龛城十年来失踪人口数据。”
失踪人口数据?
尤文羽看着“先生”的消息,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要求太简单了。
对于身为镇妖司校尉的他来说,调阅卷宗,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先生既然知道他的身份,那就应该明白这个任务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又是一个甜头?
尤文羽思绪如电中,回道:“好!”
随即发起了远程协助!
蓦地,熟悉的侵蚀感,从无尽虚空中降临,仿佛凛冬寒潮,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蔓延至他的体内,寒冷迅速冻吉他的双眸,涂上了雪白噪点。
“放开四成本命真元。”
带着刮擦灵魂的电辅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少顷,放开的本命真元,在这股无形力量的操控下,涌向四肢百骸。
相较于第一次优化,是对四大定基灵物的调整,这一次优化,却是微调起供养灵物的血肉经络。
在血肉生长经络变形中,本该是泾渭分明的两种生物,仿佛植物嫁接逐渐水乳交融起来。
一炷香后,远程协助结束。
随着如寒潮般的未知存在退去,尤文羽悬着的心跳,终于缓缓落了下去。
他迫不及待查看起自身状态。
【装备:饕火山苔、玄冥冰涡虫、戊己黄芽、金络云息丝】
【状态:运行中】
不出意外,身体各项数据再次迎来小幅度提升,叠加在一起,更是令整体素质有了跨越式提升。
尤文羽睹之面无表情,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这一次优化,对血肉的调整,令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优化,这更象是将他逐渐捏成“先生”的型状,方便他更好的夺舍!
可如此大能,又何必夺舍他这驽马之资?
还是说,逐渐将他控制,驯化为俯首听命的傀儡?
想到第二种可能的尤文羽,募然攥紧拳头。
吕掌柜曾言,神道邪修就是在与疯癫赛跑!
要么跑赢疯癫,晋升更高境界;
要么死在香火执念之下,沦为疯子。
他觉得,此时的他,恰如神道邪修,在与先生的侵蚀速度赛跑。
要么晋升;
要么沦为傀儡,或者死。
“呼—
—”
尤文羽脸色在阴晴不定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多想,微阖双眸,修炼起来。
决定一鼓作气,冲击筑基七境。
寻常修士冲击隐窍,多半是以本命真元一波接一波的冲刷,少数掌握一些特殊技巧。而他卡在筑基六境不知多久,为求破境,可以说试遍方法,其中就包裹各种冲刷隐窍之法。
譬如,天河倒灌法。
—一此法效仿九天银河倾泻之威,引动体内磅礴法力,走顶门百会泪泪灌入,直贯督脉,冲击隐窍。
再譬如,溟潮九叠法。
——此法如浪涌,初涌如钱塘湖初潮,自足跟涌泉穴起浪,每过一窍激起一浪,过尾闾时,九叠至顶,浪尖凝如鸟喙,啄隐窍如破卵壳。
再或者,龙虎煮雪式、阴阳交泰法、归墟引潮式————等等。
他甚至利用权职之便,从邪修手里搞来不少邪异法子,每个法子,各有特色。
然而不知是天赋太差;
还是学的多了,都不够精的缘故,至今还是无法破境!
今天经过第二次优化,身体素质已然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他决定挨个尝试,不信还破不了筑基七境。
“哗啦啦—
—”
没多久,一浪接一浪的真元流转之声,在尤文羽体内传来,忽而如海潮,忽而如瀑溅,忽而寂静无声————种种玄妙,不一而足。
时间在修行中,潺潺而逝。
“喔喔”
一声鸡鸣刺破夜幕,悄然在东方染上一抹苍白,微弱晨光穿过格子窗洒入公房静室,落在苦修一夜的人影儿身上。
尤文羽蓦然张开双眸,一抹难以抑制的狂躁,自脸上闪过。
“他娘的,要死啊!公房养你爹的鸡!”
在破口大骂中,他愤怒的双眼泛红,嘴唇微微发颤,许久,才平息情绪,起身离开静室。
“终究还是没法破境么?”
鹿鸣巷尾,常清感受着一夜间疯狂共享而来的数据,大开眼界之馀,亦为之悚然生畏。
他从没想过,冲击隐窍,竟然还有这么多法子?
当真是百花齐放,各有千秋!
看得他都觉得冲击筑基四境妥了。
可纵然如此,尤文羽还是没有敲开筑基七境的大门。
筑基上三境,当真这么艰难?
常清默然无言,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事实上,与其说是尤文羽天赋有限,不如说筑基上三境就是难如登天。
莫说尤文羽,不知多少一路高歌猛进的天骄,蹉跎于筑基六境。
不然,筑基上三境,也不会有那么高的含金量。
思忖至此,常清下意识想起吕掌柜所言的香火念力,此物当真有破境奇效?
在暗暗忖度中,他起身洗漱,点卯当值去了。
再次在镇妖司见到尤文羽时,他一如往常,谈笑间,满口“老子”“小子”,大大咧咧,豪爽至极。
“常清啊,齐承安前些日子曾言,山塘街有稚子失踪,云龛城近两年失踪案也愈发频发,你去太史寮,将最近十年失踪案卷宗整理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拍花子又要兴风作浪了。”
“啊?”
常清满心懵逼,你妹哦!我这感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有问题?”
“没有————头儿,山塘街我常去,最近没听说稚子失踪啊?”
“那是雾潮前的事情,现在才终于得空处理,你快去快回,莫要耽搁。”
常清满脸黑线,不得不往太史寮赶去,心想,尤校尉,你这办事手段也太糙了吧?
这般明晃晃的调查,就不怕有心人注意?
在忖度中,他进了太史寮,略一询问书吏,便自顾自翻阅而去。
本以为左图右史,要花上不少功夫,没想到,云龛城卷宗管理颇为高效,同类案件,早已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更有《总目》索引查看。
因此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近十年失踪案卷宗。
数量有些多,然而仔细一看,大多都是稚童走失、误入雾区之类的案子。
虽然案件频发,但完全在“正常”范围之内。
“莫非那地窟之人,皆是来自外邦?”
月君睁眼之后,蚀心之雾弥漫人间,曾经连成一片的大地,早已被蚀心雾切割成大大小小的最尔小国。
小则一城一巨木,恰如云龛。
大则坐拥十几城,互为犄角。
那神秘势力,掠夺外邦之人,在云龛山脉地窟之中,种植太岁珠,完全合情合理。
要知道,地窟之中足有数千之众,看似不多,但在豢养太岁之下,损耗极大,这么大的人口掠夺,发生在云龛城,怕是早就人心惶惶了。
常清索性又查了一下人牙子买卖,不想,这块卷宗倒是寥寥无几。
多是买卖纠纷,鲜少有人口失踪上报。
这点无异于契合了常清的猜测。
瞧着天色还早,常清索性在太史寮磨蹭起来,随意翻看其他卷宗,消磨时间,直到下午申时,才带着《总目》离开,赶在散值之前,递交了调查报告。
然后神清气爽的出了镇妖司,风尘仆仆的往渡口赶去。
此时,落日斜照,漫过云龛城数丈青墙,在满城鳞次栉比的青砖黛瓦上,洒下碎浪般的浮光。
有人视这景色为寻常;
有人却囚笼黑暗十馀年,可望而不可及。
滴滴答答的渗水声,一声声敲落在李景心头,那渗下的哪里是水?
分明是敲骨吸髓的脓血!
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恶臭。
他蜷缩在石窟角落,默默运转玄功,压制着腐食蛞蝓的侵蚀,忍受着太岁的饮血啖肉,等待着那一抹希望之光的降临。
害怕错过的他,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吟诵一次祷词。
少顷,当送饭人的脚步声,在石窟盘曲如海螺的第三层响起时,他缓缓俯身而跪,低声呢喃起来。
“伏惟玄穹之主,北斗之尊————承蒙垂怜,赐我窥天之幸,天枢引路,摄我痴愚————”
在一遍又一遍的吟诵声中,倏地,一道难以言喻的快感,从折磨他的太岁扎根处孕育而出,令他浑身微微颤斗。
这种感觉太令人痴迷了。
尤其是在经历近乎十年的痛苦折磨之下。
可他还是强压沉沦之心,祈求起来:“玄穹之主在上,弟子李景,百拜泣告,弟子身陷孽海,伏望天慈垂悯,弟子愿燃身为灯,碾骨作香,永侍法驾。”
一这是他耗费三滴心头精血,从石窟囚徒手中换来的祷词。
当最后一句誓愿脱口时,颅中骤起惊雷!
无数玄奥箴言,裹着鎏金圣光,如金针贯顶,刺入识海。
他身躯骤然绷紧如虾米,牙齿咬破嘴唇,指甲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只有满目泪花,泫然欲泣。
少顷,那浩渺圣音逐渐退去,李景仍僵跪在地,喉间哽咽滚动。
识海中,玄文如海,修行登阶之法,历历在目。
他听到了!
听到了云阶之上,传来的至圣纶音:“广传吾名,当渡汝出孽海————”
“咚!”
李景额头重重磕在漆黑的青石上,绽开血色的鸢尾花。
没有嚎哭,没有叩谢。
唯有被圣谕照亮的瞳孔里,翻涌着溺毙者抓住稻草时的————死寂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