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极,万古的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极寒海域。玄龟那庞大如大陆的躯壳,已然沉入归墟深渊,只余下冰冷海水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流,诉说着方才那场悲壮的牺牲。它那支撑了万古天穹的四足,正化作不朽的支柱,而它自身的一切,似乎都即将随着这最后的波澜,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然而,在那最深层、最不可见的法则层面,变化仍在继续。玄龟陨落,其蕴含的、堪比一方大千世界的磅礴生命本源,如同决堤的星河,开始从凝聚态急速瓦解,即将重归天地,反哺这方它曾以生命守护的洪荒。而比这生命本源更为核心、更为珍贵的,是那一点凝聚了其自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灵智、记忆、感悟乃至其独特存在烙印的——不灭真灵!
这真灵,是其作为“玄龟”这个独立个体的唯一凭证,是超脱了物质形态的精神核心。此刻,随着生命本源的溃散,这缕微弱却坚韧的真灵,也如同风中残烛,失去了最后的庇护与锚定,即将从沉沦的躯壳中剥离,飘散于天地法则之中,或许会随着轮回的引力进入幽冥,或许会被时间的长河彻底磨灭印记,重归混沌。
这,本是它注定的归宿,是天道循环、一饮一啄的体现。
但,就在这真灵即将脱离躯壳、开始其最终漂泊的刹那——
一直隐匿于下方遥远虚空、气息萎靡不堪、仿佛下一刻就会道解魂消的青玄,那双因重伤而略显黯淡的眼眸,骤然爆发出了一抹凝练到极致的精光!
他强忍着道基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压榨着丹田深处那几乎已经干涸的源泉,强提了一口维系着最后清醒的先天元气!这口元气,是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关乎他能否维持住混沌珠的基本运转,甚至可能影响到他伤势的稳定。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混沌珠,助我!”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心念嘶吼,在他识海中炸响!他再次催动了头顶那枚始终散发着微光、庇护他残躯的混沌珠!
然而,这一次催动,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并非为了防御那混沌天河的余波,也非为了攻击任何敌人,而是将混沌珠那源自混沌、包容万物、混淆天机、自成一方初生宇宙的至高特性,于此刻,发挥到了他当前境界所能掌控的极致!
一缕极其隐晦、色泽近乎透明、波动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混沌光华,自混沌珠表面悄然分离。它并非能量冲击,更像是一道拥有生命的、最为灵巧的意念触手,蕴含着“容纳”与“庇护”的道韵。
这道光华,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巧妙地避开了那因玄龟陨落而略显紊乱的天地法则脉络,如同一条游走于现实与虚幻夹缝中的鱼儿,悄无声息地穿越了无尽虚空,精准无比地探向了那北海深渊之上,即将彻底逸散、归于天地的——玄龟不灭真灵!
为何如此?
缘由需追溯到遥远的过去。昔年青玄游历洪荒,探寻古迹,曾到过那北海之极。在那片连时光都仿佛冻结的死寂之地,他并非以神通强行窥探,而是以一种近乎“同频共鸣”的方式,感受到了那沉睡于深渊之底的、庞大而温和的意识波动。
那意识,如同沉睡的太古星辰,古老、浩瀚,却出乎意料地温和淳厚,没有丝毫暴虐与戾气。它仿佛只是这片天地一个安静的观察者,一个与世无争的守护者。在那短暂的“神交”中,青玄甚至能感受到它对这片极寒之地的某种眷恋与守护之意,尽管它几乎从不苏醒。
那一刻,青玄心中便隐有所感。如此祥瑞、如此与世无争的古老存在,其存在本身便是奇迹。然而,洪荒多劫,天地无常。如此庞大的生命本源与独特的承载道韵,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是否会因其“有用”而招致灾劫?
一个念头,或者说一个诺言,在当时便悄然于青玄道心深处种下:若它日,此龟当真遭逢无可避免之大劫,身陨道消,我青玄,必竭尽所能,为其保留一线生机,不负今日感知之缘,不负其温和本性!
这并非算计,而是一种源于对生命本身敬重的不忍,一种同道修士间的惺惺相惜。
此刻,预言成真,大劫降临。玄龟为撑天而献身,此乃天地大义,他无力也无法阻止。但他可以尝试,在这注定的陨落中,为那温和的真灵,窃取一线未来的可能!
那缕混沌珠的光华,终于在玄龟真灵即将彻底融入天地法则的前一瞬,轻柔地、却又坚定地将其包裹!
没有抗拒,那真灵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缕同源(皆与混沌相关)却又带着善意的气息,它那原本即将涣散的灵光,微微一顿。
下一刻,混沌光华裹挟着那点微弱的真灵,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沿着来路瞬间收回,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混沌珠那深邃的内部,那方初生的、尚未定型、隔绝内外天机的混沌世界之中。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隐秘到了极致。即便是高居九天、正在承接无量功德的女娲娘娘,其大部分心神也沉浸于梳理功德、稳固天地之中,并未察觉到这下界虚空边缘,由一件混沌至宝全力遮掩之下进行的、微不足道却又关乎一个古老生命未来的“窃取”之举。
珠光隐现,真灵已纳。
青玄做完这一切,那口强提的元气瞬间散去,脸色变得更加惨白,猛地咳嗽了几声,嘴角再次溢出淡金色的血迹,气息愈发萎靡。混沌珠的光芒也微微黯淡了一丝,显然此番行动对其消耗亦是巨大。
但他盘坐在那里,感受着混沌珠内那一点新生的、微弱却稳定的真灵波动,心中那份因玄龟之死而产生的沉重与悲悯,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丝。
他未能改变玄龟陨落的结局,却为其真灵,在这煌煌天道与残酷宿命之下,争得了一处避风的港湾,留下了一颗或许能在未来某个时刻,重新萌发的种子。
此举是福是祸,是逆天还是顺心,他已不愿多想。但求,无愧于昔日那一面之缘,无愧于此刻道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