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的巡行,如同在无边的死亡画卷上,寻找着那些被忽略的、细微的生命笔触。他的神念掠过一片片彻底死寂的区域,最终,在一处地形尤为惨烈之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熟悉的气息波动。
这里,曾是巫族一个规模不小的部落聚居地,背靠一座富含金铁之气的神山,前方有河流环绕,易守难攻,也曾兴盛一时。然而此刻,这片土地已然化作了一片焦黑的深谷。虚空中,依旧残留着狂暴的煞气与混乱的星力,它们如同无形的毒蛇,相互纠缠、侵蚀,证明此地曾经历过何等惨烈的能量洗礼——既有都天神煞大阵的反噬,也有周天星斗大阵陨落星辰的轰击。大地被犁翻了一遍又一遍,只剩下焦土、熔岩冷却后的狰狞形态,以及无数破碎的兵刃和巨大的、属于巫族战士的皑皑白骨。
青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深谷边缘,目光投向那能量乱流最为稀薄、地势相对凹陷的一处角落。那里,依靠着一面巨大的、半边已经崩塌的岩壁,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勉强可以遮蔽部分煞气与窥探的凹陷处。
就在这凹陷处的最里面,他看到了那群幸存者。
人数不过二三十,与巫族鼎盛时期动辄百万千万的部落人口相比,简直是恒河一沙。他们个个带伤,有的断臂残肢,以粗糙的、带着巫力波动的骨片或矿石勉强固定;有的身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虽已不再流血,却依旧狰狞,残留着星辰煞气或妖族神通的侵蚀痕迹;有的面色蜡黄,气息虚弱,显然是生命力透支过度。他们衣衫褴褛,原本象征部落荣耀与力量的图腾战袍,此刻只剩下遮羞的布条,沾满了血污与泥泞。
他们围聚在一起,中心是一面残破不堪的旗帜。那旗帜不知由何种兽皮鞣制而成,边缘已被能量撕扯成碎条,旗面布满了孔洞与焦痕,原本鲜艳的色彩早已黯淡。然而,就是这面破旗,却依旧顽强地散发着一种微弱却不屈的战意!旗帜中央,那用巫血描绘的、属于这个部落的独特图腾——一只仰天咆哮的巨熊虚影——虽然模糊欲散,却依旧固执地凝聚着最后一丝力量,仿佛在守护着它最后的族人。
这些幸存者,大多面容年轻,从气息判断,多是大巫境界的中坚力量,夹杂着少数几个天赋较好的巫人。他们脸上,再也找不到祖巫在世时,巫族儿郎那冲天傲气、视天地万物为刍狗的蛮横与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去依靠后,深入骨髓的茫然。就像一群突然失去了头狼和巢穴的幼兽,面对着完全陌生且危机四伏的荒野,不知该去往何方,不知未来何在。
但,在那茫然的深处,青玄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深埋在骨子里、历经劫难磨砺却依旧不肯屈服的坚韧!他们的脊梁或许因疲惫和悲伤而微微弯曲,但眼神深处,那属于巫族的、战斗到最后一刻也不低头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他们紧握着身边残破的兵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不知来自何方的袭击。
青玄没有隐匿身形,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过路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出现在这群巫族幸存者的视野里。
他的出现,瞬间引起了极度警惕!所有巫族,无论伤势轻重,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站起(或挣扎着试图站起),残存的兵刃齐刷刷地对准了他,那面破旧的图腾旗也无风自动,散发出更加清晰的敌意与戒备。他们如同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然而,青玄并未以势压人。他没有释放出大罗金仙的威压,也没有展现出任何敌意或怜悯,只是以一种平静的,仿佛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般的语气,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巫族耳中,内容直接而残酷:
“巫妖决战,已然落幕。十二祖巫,大多陨落。玄冥、强良、共工、祝融……皆已身归天地。妖帝帝俊、东皇太一,亦随之而去。”
每一个名字的吐出,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这些年轻巫族的心上。他们身体剧震,眼中的茫然被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所取代,有人甚至发出了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沉呜咽。
青玄没有停顿,继续道:“不周山倾,天穹破裂,虽已补全,但洪荒大陆已然破碎,灵脉崩断,元气大衰。巫妖二族,气运已尽,退出天地主角之位,已是定局。”
他描绘了外界的景象,那满目疮痍的天地,那衰退的灵气,那全新的、陌生的四大部洲格局。他没有任何修饰,只是将冰冷的事实摆在面前。
然后,他给出了选择,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留在此地,依靠这片废墟,在资源匮乏、强敌可能环伺(无论是幸存的妖族残余,还是其他趁乱崛起的势力,或是这恶劣环境本身)的困境中,挣扎求生,延续尔等巫族之血与战技。前路,九死一生。”
“或者,”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绝望的脸,“跟随我,离开这片伤心之地,前往一处海外之岛。那里相对安宁,可容尔等休养生息,延续巫族血脉与战技传承。但,需离开故土,并遵守我立下的、新的秩序。”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只有劫风吹过焦土发出的呜咽,以及一些巫族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留在这里?这片埋葬了祖巫、埋葬了无数同胞的绝望之地?面对未知的敌人和贫瘠的资源?还是……背井离乡,寄人篱下,遵守陌生的规矩?
沉默良久。
挣扎、不甘、对故土的眷恋、对生存的渴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些年轻的巫族脸上交织。最终,所有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其中一位。
那是一位身材依旧魁梧,但断了一只角的年轻大巫。他的角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强行击碎,脸上也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划过左眼,直至下颌。他的伤势不轻,气息却是在场所有巫族中最为沉凝、最为坚韧的一个。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握着拳,听着青玄的每一句话,目光从最初的悲痛,逐渐化为一种沉重的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猛地踏前一步,无视身上的伤痛,在青玄面前,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击在左胸心脏位置,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是巫族面对强者或做出重大承诺时,最郑重的礼节!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青玄,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吾,磐石部落,后土祖巫麾下,大巫‘岩魁’!代表此地所有残存的巫族兄弟……愿追随尊驾!求一线生机,延续巫族之火!”
他选择了后者。
不是屈服,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延续。他们渴望活下去,渴望将巫族的血脉、将那些惊天动地的战技传承下去,哪怕需要离开这片浸透了先祖鲜血的土地,哪怕需要去适应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环境。
随着岩魁的跪地,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巫族,在片刻的迟疑后,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残破兵刃,带着复杂的表情,一个个单膝跪地,低下了曾经高傲的头颅。为了种族的存续,他们选择了放下部分骄傲,拥抱未知的未来。
青玄看着眼前这群伤痕累累却意志不屈的巫族遗孤,微微颔首。他知道,收下的不仅仅是几十个幸存者,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属于上古巫族的因果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