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的石殿,在昏沉光线下投落巨大阴影。
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昔日雕纹,繁复的云雷纹与蛟龙图腾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几处残存的防护法阵,如同垂死萤火。
在石缝间断续闪铄,微光勉强映亮一地狼借。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土腥与某种古老衰朽的气息。
李尘的靴底踏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在过分寂静的遗迹中格外清淅。
他目光扫过四周,灵念如无形的水银铺开,探查着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或机缘的角落
这处青蛟福地比他预想的更为诡异。
空间结构中隐有紊乱的灵力波动,显然并非单纯的筑基修士试炼场所。
不远处的山丘上,两道身影悄然伫立,借由一丛枯死的虬结怪木遮掩形迹。
裘千浪一身锦袍已沾了些许尘土,脸上早没了平日故作的风流倜傥。
只剩下焦躁与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阴鸷狠毒。
他时不时扭动一下脖颈,眼神象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下方那片遗迹方向。
“找到那个小子了没?”
他声音压得低哑,却掩不住那股扭曲的急切。
“在这青蛟福地里,爷一定要他死!
抽魂炼魄,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之前冲突的画面。
李尘那淡然甚至带着些许漠然的眼神,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羞愤交加,杀意更炽。
身旁的赵磐则要冷静得多,他一身灰衣几乎与山石同色,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手中正拿着一张泛黄残破的皮质地图。
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比对着遗迹的实际布局。
听到裘千浪的催促,他头也没抬,只是冷漠地回道:“急什么。
人已经找到了,就在下面那处倒塌的主殿附近。”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地图上某个被特殊标记、形似獠牙的图案。
又抬了抬下巴,示意裘千浪看向遗迹深处那片尤其黑暗的局域:“不过,那里盘踞着一头东西,气息很强。
按图鉴和妖气判断,应是‘蛟齿鳞马’,而且是筑基后期。
甚至可能接近巅峰。
血脉不纯,但蛟龙异种,皮糙肉厚,妖力磅礴,不好对付。”
裘千浪眉头拧紧,显然对妖兽不感兴趣,只想立刻手刃仇敌。
赵磐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弧度:“硬冲上去,且不说那小子手段如何。
光是惊动了那畜生,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不如……静观其变。”
他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算计的蛊惑。
“那李尘闯入其领地,以蛟齿鳞马的暴戾,必有一场恶斗。
我们只需在此等侯,若他们两败俱伤,你我再出手收拾残局。
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这番话如同甘霖浇在裘千浪燥热的心头。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残忍交织的光芒。
对啊!
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先和妖兽拼个你死我活,耗尽力气。
最好身受重伤,到时候自己再如神兵天降……
不,是如索命阎罗般出现,一点点碾碎他的希望。
欣赏他从惊愕到恐惧,从挣扎到绝望的全过程。
看着他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最后再亲手了结他的性命,夺走他的一切!
这想象太过美妙,裘千浪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尘那张令他厌恶的脸上布满痛苦和哀求。
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咯咯”低笑,肩膀微微耸动。
“好!好!
就依赵兄所言!
让他先替我们试试那畜生的牙口!
到时候,爷要让他知道,得罪我裘千浪的下场,比被妖兽撕碎还要凄惨万倍!”
两人计议已定,身形同时一晃,周身气息迅速收敛。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没入山丘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还在原地盘旋片刻,才缓缓消散。
李尘对即将降临的阴谋毫无所觉,即便知晓,大约也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他此刻的心神,大半沉浸在对自身力量的体悟以及对这方天地的探查中。
德鲁伊的天赋在他不断摸索与生死搏杀中被开发到了新的层次。
那源自古老自然之道的传承,让他与妖族血脉的融合更为深邃圆融。
他有自信,即便不动用那最终的底牌,筑基境内也已难寻敌手。
若真逼不得已,短暂化身结丹前期的青木鸾妖身……
除非结丹真人亲至,否则来多少筑基修士,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挥手可灭。
他步伐沉稳,继续向遗迹深处行去。
刚绕过一根断裂的巨大石柱,脚步便是一顿。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前方深邃的黑暗中传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碎石簌簌滑落。
一股蛮荒、暴戾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带着浓郁的水汽与淡淡的腥臊味。
很快,一个庞大的轮廓在昏暗中显现。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小山的巨兽,形似骏马。
但周身覆盖着巴掌大小、闪铄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深青色鳞片。
头颅比寻常马匹大了数倍,口部异常宽阔,露出的并非普通马齿。
而是两排交错狰狞、宛如短匕般的蛟龙利齿,寒光森森。
最慑人的是它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并非温顺的马眼。
而是爬行类般的竖瞳,此刻充盈着不正常的血红色,死死盯住了闯入它领地的李尘。
“蛟齿鳞马……”
李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从这头妖兽散发出的妖力波动和那凝若实质的淡淡龙威来看。
其血脉浓度不低,实力远超普通筑基后期妖兽,几乎可媲美筑基巅峰。
刚一进入这内核遗迹就碰上这等凶物。
这青蛟福地的危险程度,果然远超外界传闻,内里不知还隐藏着多少凶险。
那蛟齿鳞马显然将李尘视作了挑衅它权威的入侵者,血红的竖瞳中暴虐之色大盛。
它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嘶吼,声音不似马鸣。
反而更接近蛟龙的咆哮,沉闷而充满力量感,震得四周石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吼声未落,它周身妖力轰然爆发。
空气中水汽急速汇聚,瞬间凝成三道直径足有水桶粗细的深蓝色水柱。
水柱并非普通流水,内部湍急旋转,蕴含着撕裂金石的力量。
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呈品字形向李尘狠狠撞来!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扭曲的波纹。
李尘眼神一寒。
这妖兽果然凶悍,一出手便是杀招。
他虽自信,却从不托大。
“孽畜!
不知死活,也敢对本座出手?”
冷叱声中,李尘袖袍一拂,一道金光激射而出,迎风便长。
瞬息间化作一口高达三丈、古朴厚重的巨钟,正是他的护身灵器,金木钟!
钟身之上,淡金与青褐两色光华流转,隐隐有符文隐现。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三道凶悍水柱结结实实撞在金木钟幻化的光壁之上。
钟身剧烈震颤,表面光华急闪,将那足以摧山裂石的冲击力尽数吸纳。
水柱爆散成漫天水雾,而金木钟岿然不动,稳稳护在李尘身前。
趁此间隙,李尘身形如一只青鸾拔地而起,轻盈地掠至蛟齿鳞马头顶半空。
他手掐法诀,向下一指。
“镇!”
那巨大的金木钟再次发出嗡鸣,钟口向下。
如同一座金色小山,裹挟着万钧之势,朝着蛟齿鳞马的头颅悍然砸落!
更可怕的是,在镇压的同时。
钟身内部之前吸收的三道水柱的磅礴能量,被某种玄奥的法则激发、压缩、增幅。
化作一道比原先粗大十倍、凝练如实质的恐怖蓝色光柱。
后发先至,以数倍于来的速度,反冲着蛟齿鳞马轰去!
蛟齿鳞马血瞳中首次闪过一丝惊惧,它本能地感受到致命的威胁。
周身鳞片瞬间全部竖起,妖力疯狂涌出。
在身前形成一层厚厚的深青色水盾,同时四蹄猛踏地面,想要向侧方闪避。
但一切都太晚了!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猛地响起!
蓝色光柱率先命中。
瞬间撕裂了仓促形成的水盾,狠狠撞在蛟齿鳞马最坚硬的额头鳞甲上。
鳞甲碎裂,血肉横飞!
紧接着,巨大的金木钟本体携着无匹物理力量轰然砸落!
烟尘冲天而起,混合着狂暴的灵力气浪向四周疯狂扩散,将附近的残垣断壁再次推平了一圈。
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深坑,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十馀丈。
光芒与烟尘缓缓散去。
深坑中央,那原本凶焰滔天的蛟齿鳞马已然瘫倒在地。
头颅血肉模糊,半边身子鳞片剥落大半,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那双血瞳中的暴虐也被痛苦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所取代。
李尘身影飘然落下,站在坑边。
面色平静如初,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拂去尘埃。
他走到蛟齿鳞马硕大的头颅前,无视其微弱的挣扎。
右手伸出,食指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精血之中,隐有青鸾虚影盘旋。
他俯身,将那滴蕴含着青木鸾高贵妖圣血脉与强大驭兽契约之力的精血,点在了蛟齿鳞马的眉心伤口处。
“以吾之血,契汝之魂……
臣服,或者,湮灭。”
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如同律令,直接烙印进蛟齿鳞马近乎崩溃的识海。
感受到那滴精血中远超它血脉层次的威压以及李尘那不可抗拒的意志。
蛟齿鳞马残存的抵抗意识瞬间冰消瓦解,发出一声哀鸣,彻底放弃了挣扎。
一道无形的灵魂链接创建,李尘清淅地感知到自己对这头筑基后期妖兽的绝对掌控。
山丘阴影处,一直暗中窥视的裘千浪和赵磐,其实并未完全看清爆炸中心的具体情形。
他们只看到蛟齿鳞马悍然发动攻击,李尘祭出法器抵挡,然后便是灵光爆闪,巨响轰鸣,烟尘弥漫。
“打起来了!好!
那畜生果然厉害!”
裘千浪兴奋地低语,眼中闪铄着快意,“那小子肯定吃亏了!
说不定已经重伤!”
赵磐眉头微蹙,他感觉那爆炸的威力似乎有些超乎预料,而且结束得太快。
但烟尘屏蔽了视线,他也无法准确判断。
就在烟尘尚未完全散尽,内部情形依旧模糊之时。
早已按捺不住的裘千浪猛地低吼一声:“就是现在!
趁他病,要他命!
别让那畜生抢先把他弄死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离弦之箭,从阴影中激射而出。
直奔那烟尘弥漫的深坑而去,生怕去晚了,李尘就被妖兽杀死,让他没了亲手报复的快感。
赵磐眼神闪铄了一下,虽觉有些冒险。
但机会稍纵即逝,也只得立刻跟上,身形如鬼魅般飘出。
两人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已冲入遗迹范围,逼近那爆炸中心。
裘千浪脸上带着狰狞而迫不及待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尘在妖兽爪下奄奄一息、任他宰割的惨状。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穿透逐渐稀薄的烟尘。
看清深坑边缘那个负手而立、衣衫整洁、气息平稳,脚下还匍匐着一头虽伤痕累累却明显已被驯服的庞大蛟马时。
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裘千浪脸上的狞笑僵住,继而转变为极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赵磐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现场,根本没有预料中的两败俱伤。
只有那个他们意图算计的身影,淡然独立。
以及一头刚刚被强制奴役、散发着筑基后期恐怖气息的…垂死妖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