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杯盏翻倒，酒液泼洒。
弥漫的烟尘中，方世玉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甚至没有去拍打身上那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毫发无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剥夺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地，用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身影。
突厥席位上，巴图猛克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回椅子上，两条腿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抖个不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比寻常人脑袋还大的拳头，又看了看楼下那个身影。
他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产生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后悔。
无尽的后悔，像是潮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不该挑衅。
他不该比试。
他现在只想立刻死去。
“怎么？你的勇士，是准备在楼上，用眼神和朕的人分个胜负吗？”
宁桓那带着极尽嘲讽的声音，从九层之上悠悠飘落。
巴图猛克浑身一颤，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跳……跳得高，不代表力气就大！”
巴图猛克咬碎了后槽牙，脸上闪过一抹困兽犹斗的疯狂。
他没有学方世玉那样跳下去。
他选择了走楼梯。
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一步，一步，从三层的楼梯往下走。
那沉重的脚步声，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清晰得如同丧钟，每一步，都踏着他自己的尊严。
终于，他走到了底层。
站在满是裂纹的黑曜石盘边缘，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如神似魔的身影，胸腔剧烈起伏，发出了野兽临死前的咆哮。
“啊啊啊——！”
他迈开双腿，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蛮牛，朝着方世玉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冲撞，抱住对方的腿，用尽全身的重量和力量，将这个怪物摔倒在地！
然而，面对他这赌上了一切的冲撞，方世玉只是抬起了手。
一只比巴图猛克的脸，还要大上一圈的手掌。
然后，随意地，向前一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佻，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巴图猛克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高速旋转了两圈，而后“噗通”一声，脸朝下，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抽搐了两下。
便再无声息。
方世玉甚至没有后退半步，那一巴掌蕴含的劲力，已经在他接触到对手的瞬间，震碎了他全身的骨骼与内脏。
一名御林军校尉上前，伸手在巴图猛克的鼻下一探，随即猛地直起身，用尽毕生力气，嘶声高喝：
“突厥勇士巴图猛克，死！”
“此战，大炎胜！”
短暂的死寂之后，教坊司内，所有大炎的官员、权贵、将士，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狂热呼喊！
“大炎威武！”
“陛下威武！！”
那掀翻屋顶的狂热呼喊，声浪滔天，在教坊司的高楼间回荡，久久不息。
直到宁桓抬了抬手。
声浪，戛然而止。
死寂，再一次笼罩了这片沾染了血与屈辱的黑曜石地盘。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于九层高台之上的那道身影。
宁桓的视线，自九层高台垂落。
越过数百丈的虚空，精准地钉在了三层楼上。
钉在了那个失魂落魄的突厥可汗，阿史那·俟斤身上。
巴图猛克的尸体，还趴在下面那片龟裂的石盘中央。
血，正从他的身下缓缓渗出，染黑了石缝。
“契书在此。”
宁桓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处理冗务的漠然。
“年前，朕要看到契书上的第一批贡品。”
“一匹马，一头牛，一只羊，都不能少。”
他脸上的死灰之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般的暗紫。
他看着下方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高台上那个主宰一切的男人。
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陛下……”
他竟挣扎着从座位上站起，对着宁桓的方向，将自己高傲的头颅与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这是草原雄主从未有过的姿态。
“我们突厥……愿意永世对大炎称臣。”
“只求陛下……开恩。”
他的声音里满是哀求，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免除……贡品。”
此言一出，刚刚平息的教坊司，瞬间哗然。
“无耻！”
“白纸黑字，赌约已立，还想反悔？”
“输了就认，这是你们草原的规矩，忘了不成！”
大炎的文臣武将们，脸上刚浮现的喜悦与自豪，顷刻间被愤怒与鄙夷所取代。
万鹏王那粗壮的手指，已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宁桓身后，方世玉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里，掠过一抹实质般的杀机。
就连那些平日里娇媚柔弱的妃嫔贵妇，此刻投去的目光，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唾弃。
宁桓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卑躬屈膝的突厥可汗。
眸光愈发冰冷，那股寒意似乎能冻结人的血液，刺穿人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
宁桓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半分起伏。
“要与我大炎，开战？”
宁桓却已不再看他。
“朕允你，平安返回草原。”
“回去，召集你的部族，点齐你的兵马。”
“等着我大炎的天兵，还有朕的十八定远侯。”
“欺人太甚！”
“我突厥勇士，不是被吓大的！”
“别以为杀了一个巴图猛克，就能吓住我们！”
“我阿史那氏已统一整个草原！如今的突厥，铁骑足有八十万！”
“真要开战，你大炎，也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的声音，在教坊司内疯狂回荡，充满了色厉内荏的威胁。
然而，面对这最后的咆哮，宁桓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
是纯粹的，俯瞰蝼蚁的轻蔑。
他甚至懒得多言半字。
那道目光，冰冷，漠然，不带半分情绪。
八十万铁骑？
很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