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君儿随家丞入跨院,见苏礼凭案而坐,旁侧一男子垂手侍立。
苏礼令她就坐食粥缓气,又引男子高力相见,言其骁勇善断,将同护苏玉离京。
“此卷为京兆尹籍册。”
苏礼先取一卷推至她面前
“京郊三亩膏田、两间瓦舍,已注你母名籍,府衙钤印讫。”
再递另一卷:
“此乃苏府药侍当值券书,月例粟一石、五铢钱三百,每月初五,家丞自会送至你母居所。”
赵君儿接牍逐字摩挲,抬眸道:
“苏主为我母女计之甚周,必有所嘱,敢请明示。”
“你随侍苏玉左右,离长安后,专司其汤药调理。若其有恙,你与高力共商处置;每半年具牍报其安否,若常年安稳,岁末一报即可。”
苏礼取过案边青铜符佩,递给她:
“此乃某漠北从军时所得符佩,你携之。桂阳郴县陈县丞,昔年蒙某保全,见此佩如见某面,急事可往投之。”
赵君儿双手接过,以帛裹之,抬头道:
“苏玉过往,某必缄口如瓶,此乃侍主本分。”
“然。”
苏礼颔首
“三年后她诞育子嗣,你若愿留,便为其宅中掌药;若思归,某辟你为苏府药库丞;若谋婚嫁,某亦为你择取良家。”
赵君儿卷好牍册,对他再行一礼:
“明日卯时,某便入府检视药箧,备置安神汤药。不知苏玉起程之日,当在何时?”
“待王宣办妥户籍交割,便可行程。动身之日,某亲至告知。”
苏礼挥手
“你二人先往偏院歇息,明晨卯初于此会齐,熟议行程路线。”
二人齐声应喏,相携退下。
三日辰时,霍府外门悬素帛为幔,案陈酒炙、粟米
——皆霍光所命苍头备置。
伍缮执前日《受征牍》回执,立门左候迎亲之人,府中僮仆往来供役,颇有声息。
赵丛衣苏礼所赠素布单袍,由苏府家丞引从,自苏府启行。他神色犹带茫然,步履微蹙
——三日前尚为无籍庶人,今忽当婚娶,如坠幻梦。
及霍府门,伍茜已妆讫:荆钗布裙,面施铅粉,乃霍府女眷亲为打理。见赵丛至,她趋前半步,垂手敛衽:
“见过赵郎。”
伍缮扬声唱礼:
“吉时至,行交拜礼!”
赵丛与伍茜相对立,先向霍府内庭躬身一拜(谢主家恩),复互拜一礼。
伍缮再唱“礼成”,苍头便分酒肉予围观的霍府旧吏、苏府舍人,众人喧呼道贺,虽仓促而不失热闹。
苏礼以媒妁立旁,颔首含笑,举陶杯授赵丛:
“丛兄今为有家室者矣。伍茜勤慎,你二人当相敬相持。”
赵丛接杯,与伍茜轻碰,一饮而尽。
黍酒虽贱,入喉暖然。他望身旁神色淡定的伍茜,茫然渐散,低声道:
“往后,有劳夫人。”
伍茜抬眸,声气爽利:
“既为夫妻,当共理家事,何谈劳顿。”
一旁伍缮见状,对苏礼躬身道:
“苏侍中,礼毕。按俗,新人当暂居霍府三日,而后徙往苏府。”
“甚妥。”
苏礼颔首,转对赵丛道
“霍府照料周备,某无虞。你与伍茜先入府安歇,某尚有公干,日暮再来看你。”
言罢转身,身后是酒肉香气与欢语。
王宣护帷帽苏玉赴棘门于府,持尚书台符策与于奇保状。里正验毕改户籍,朱笔注“元狩四年秋,嫁书佐王宣,入王籍”,钤印为凭,苏玉遂脱于氏属籍。
归途车中,苏玉掀帘角望长安街衢,轻声叹:
“兄长,籍册一改,我便是王家妇了。”
苏礼坐其对面,递过素帛:
“待风波平,你欲复旧姓、归故里,皆由你。今时此举,为保你与腹中儿耳。”
她攥紧素帛,颔首问:
“兄长遣何人随我?”
“赵君儿善药,侍你左右,某安心;高力乃高阳历弟,护你西行足矣。切记,岁末一报报安。”
苏玉默然点头,唯盼早离这是非地。
苏礼携王宣入尚书台,递亲笔牍书,言书佐王宣妻苏氏怀妊体羸,乞假半月送妻归桂阳调治,愿以己身担保,牍尾钤侍中银印。
台令览毕,制王宣假印授之。
二人复往公车署办“传”,苏礼嘱吏员于传文添“返程复用此传”,署长以违制劝阻,苏礼愿以侍中身份担责,署长从之,钤印授传。
辞行之日,赵隶、赵丛、苏礼三人来送苏玉。
她闻得赵隶得子,名唤赵轩,乃苏礼所取,她颔首含笑祝福。
赵隶执其手,沉声道:
“此后尔等难常往省,你若得闲,务寄家书。”
赵丛亦从怀中取过钱囊,递与苏玉:
“某新成礼,无多积蓄。此些微资,你可携用。待你在彼地安妥,我等必往相见。”
苏礼立在旁侧,声容肃然:
“你可安心。我等省得。远在他乡,凡事当忍,无事勿轻出。”
苏玉接囊,眼泪夺眶而出
——自总角之时,诸兄便护其左右,今番远别,归期难料,强抑哽咽:
“兄长宽心,某自会照料。尔等在外,莫要事事强为,保全自身为要。”
她登车时一步三顾,车轮启动后犹掀帘回望,见三人仍立原地,泪湿衣襟。
王宣慰其心,许以安置后常寄书报安,亦会照料长安苏侍中。
苏玉盼知卫、霍二府近状,王宣虑书简遭察株连,遂定暗号:
长安有变则书“畜养豚鸡”,安稳只书一“安”字,她颔首应下,唯盼兄长来年避祸。
旬有五日,牛车至桂阳郡郴县城门,王宣持公车署“传”交城门吏,验后放行。
赵君儿扶苏玉下车,城门侧一皂袍吏已疾步来迎。
王宣近前拱手受书,来人见帛书印鉴分明,忙躬身:
“在下郴县丞陈忠,见过王书佐、苏夫人。苏侍中信函昨已至,诸事备办已周。”
王宣回礼:
“敢劳县丞。苏大人有嘱,此事当密。”
陈忠颔首言明了,引王宣、苏玉等人往城西南,言县廷吏舍侧有偏院,竹篱环绕,亭长巡逻护佑,远胜市井。
至偏院。
苏玉见独门独户,石案陶碗齐备,卧具经日曝满含暖意。
陈忠嘱她安心歇宿,明日辰时来迎王宣入廷治籍。
她颔首道谢。
次日,陈忠亲引王宣至县廷,验过符信、公车署传与苏侍中函,令吏在王宣籍册下注“妻苏氏,年二十二,长安徙入,良家女”并钤印。
王宣持户籍凭证归院示苏玉,言陈县丞仅知她为苏大人所护家眷,绝不深问。
苏玉释然致谢,王宣复见陈忠,嘱其若苏玉用度不敷可致信长安,陈忠拍胸担保,他遂安心返京复命。
次日天未明。
她立门后,望王宣携行囊出院,回头见仆役正洒扫,诸事安妥,唯待静养,唯愿兄长们一切安好。
苏礼闻王宣备述苏玉在桂阳安置妥帖。心安,抚膝缓气,陛下连日心绪不宁,常去上林苑,导致他常奔波,旧伤复发,幸得李姮玉熟谙医理,每日亲奉汤药,气色方转。
这日,陛下狩猎毕,霍光往唤车马,他转身目定,神色异常。
苏礼顺其视线望去,见霍光正抬步走向金日磾,似在嘱其驭马。
“陛下龙体可有不适?”
“子孟身侧那驭者…眼熟,是何人?”
“此乃金日磾,匈奴休屠王太子。陛下昔年见其养御马肥健,特授马监之职,令主理乘舆马。”
“哦…方才晃神,竟觉其背影…与去病相类。”
陛下说罢别过头去。
苏礼膝行半步,声恭谨:
“骠骑将军忠勇昭于日月,陛下念之,其灵亦当感怀。况将军遗志,尚有卫将军与诸将承继。”
此时霍光已引金日磾趋至。
其手牵马缰,头微垂,玄色吏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唯眉眼间带着匈奴人特有的深邃。
陛下翻身上马让霍光与金日磾随驾同行。
二人齐声应喏。
苏礼垂手立在稍后,忽忆起苏玉昔年之语
——“子孟与金日磾,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他目扫二人,唇角一勾,缓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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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