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叔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杆上的火星明灭不定，辛婶则端着个簸箕在择菜，见我们回来，她笑着抬起头：“回来啦？午饭都快好了，正要去叫你们呢。
洪雪怡却没应声，她几步走到辛婶面前，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质问：“爸，妈，你们老实告诉我，你们以前是不是金桶的人？”
这话一出，辛婶手里的菜叶子“哗啦”一声掉了一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白了几分。
辛叔也猛地抬起头，烟杆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灶间的火苗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辛婶最先回过神，她慌忙去拉洪雪怡的手，手指却抖得厉害：“怡儿，你你听谁说的这些？”
“是子寒告诉我的。”洪雪怡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语气更急了：“不光是你们，我亲爹亲妈是，张寡妇也是，你们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我在这个家里住了这么多年，你们就一直把我蒙在鼓里吗？”
辛叔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烟杆，却没再点燃，只是低着头，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不是故意要瞒你。
“那是为什么？”洪雪怡红了眼眶，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难道金桶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你们瞒着我，是不是怕我知道了，就不认你们了？”
辛婶眼圈也红了，她伸手拭了拭眼角，声音发颤：“傻孩子，我们怎么会怕这个？当年金桶里的人，大半都是被逼无奈的。
我和你爸，还有你亲爹娘，都是想逃出来才走到一起的。
我们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这些过往，心里有负担，更怕那些旧人旧事，再扰了你的安稳日子啊。”
我站在一旁，看着辛叔辛婶脸上的愧疚与无奈，又看看洪雪怡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激动，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洪雪怡却甩开了我的手，她看着辛叔辛婶，依旧不死心地追问：“那张寡妇呢，她也是金桶的人？
她每月十五去后山，真的只是给儿子烧纸吗？
她有孩子吗？她都没丈夫呢！”
辛婶闻言，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门框才站稳，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她哪是没丈夫是命苦。
辛叔也跟着叹气，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声音涩得厉害：“张寡妇男人原是金桶里负责跑腿的，四十多年前风声紧，他卷了点细软，趁着夜色跑了，说是要去台湾寻活路，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讯。”
“她那儿子，是男人走后第二年生的，小名也叫木生。”辛婶抬手抹了把泪，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孩子生下来就体弱，三岁那年冬天，一场风寒没扛过去，就没了。
丈夫走了，她指望这个儿子了，可是儿子也走了，怎么办？
她抱着孩子的尸首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差点哭瞎，从那以后，每月十五都去后山烧纸，一烧就是几十年。”
洪雪怡听得愣住了，眼眶里的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她转头看向我，声音轻得像羽毛：“原来是这样。”
我心里也沉甸甸的，原来张寡妇那些念叨，那些纸钱，全是压了半辈子的苦。
这个木生和她儿子一样大，又是叫木生，也许是她的愿想吧。
可是这木生也太不老实了，居然趁张寡妇熟睡的时候强j了她，成了夫妇。
人老珠黄的张寡妇也只能认了，只要木生能陪在她身边，也就知足了，管他什么身份
我暗中注视着木生，见他去进进城买东西，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截住了他。
日头正盛，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我靠在树干上，看着他肩上沉甸甸的布袋子，开门见山：“张寡妇每月十五去后山烧纸的缘由，我都知道了。”
木生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原本攥着布袋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喉结滚了滚，没敢抬头看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盯着他紧绷的侧脸，字字清晰：“知道她男人跑了，知道她三岁的儿子没了，知道她抱着孩子的尸首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差点哭瞎。
也知道，她这辈子的念想，全在那堆纸钱和那个写着‘木生儿’的纸人上。”
木生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他缓缓放下肩上的布袋子，蹲在地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我看见他的后背微微耸动着，过了好半天，才听见他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追问。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我只是想陪着她。
她这辈子太苦了，苦得我看着都心疼。
当时我一时糊涂可我真的想好好待她，想替代那个没长大的‘木生儿’，给她养老送终。”
“所以张寡妇即使真的和老鬼有联系，你也不告诉我是不是？”我开始严肃起来。
“不不不，以前有什么任务，都是我联系她，她是我的下线。
叫我加入金桶的是花姐，叫我做双料间谍的也是花姐。
花姐因为你都改邪归正了，我算什么？
我更清楚，真正加入金桶也是死路一条。
你叫我下山监督张寡妇，我在她耳边吹了无数的枕边风，告诉她，如果还继续做老鬼的一颗棋子，那就是真正的一个大笑话。
张寡妇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老蒋天天叫啸要反攻大陆，结果叫了三十年，到死他都没有行动。
却叫我们在大陆上替他做这做那，为了所谓三民主义的信仰，还要我们自行解决经费，岂非是个大笑话！”
“所以你等于告诉了她，你是在她身边监视她的？”我直截了当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