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着信号中断的直播画面，又低头看了看手环上蹦出来的简陋的选择界面，正在见证历史的联邦公民们，集体陷入了沉默。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没过多久，民意的火山终于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爆发。
倒是没出现预期中最混乱的状况，民众的愤怒主要是奔着如今的当权者去的。
现实与网络中，到处都充斥着质问与讨论的声音。
“混账议会，竟敢背叛我们！”
“狗屁的保留火种，分明是反人类罪行！”
“强烈呼吁军事省立即派舰队，歼灭那些该死的人奸！”
“别搞笑了，你以为没有军事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个桑托斯怎么可能掩盖下这么大规模的行动？”
“我看也是，一丘之貉罢了，都不拿咱们这些底层人的死活当回事。”
“唉，看来迎回那位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了，起码联邦有他在的时候，还能保证相对的公平，也没有人敢造次。”
“人是会变的，尤其在看到联邦变成了现在的千疮百孔，他会像史书记载的那样仁慈吗？”
“是啊，迷失百年，归来却发现自己亲手缔造的基业被后人挥霍得不像样子，你们猜愤怒会不会让他变成暴君？”
“可是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选择，想活命有什么错！”
另一边，星门预热进入最终阶段的火种舰队上，即将流亡的议会于第一时间发布紧急公告。
他们宣布卡尔为“极恶恐怖分子”，其广播中出现的内容皆为伪造，并命令所有民众不要相信，更不要去按手环上弹出的选择。
可惜，已经太晚了。
绝大多数民众虽然一时有些想不通究竟该怎么做选择，但面对这个是个人都看得出已经背叛了种族的议会，再傻的人也不愿再去相信。
都是道听途说的消息，怎么就让众人如此深信不疑？
很简单。
别说当下大家讨论正欢的话题，以往谁要是敢在公开场合说出比这隐晦得多的话题，传到有关部门耳朵里都会被逮进去蹲着。
再看看现在，都畅所欲言到这种程度了，竟然连个找麻烦的人都没有，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当高层颐指气使惯了，都闹到这个份上了，议会还敢在公告中用那么重的语气。
真就应了那句老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见收效甚微，桑托斯担心迟则生变，毕竟军事省里的那些老顽固没那么容易遏制。
于是他紧急决定，不等后续那些资源运输舰汇合，等眼前这个连接遥远裂隙星河的星门已开启，就带着现有已集结舰队冲进去。
他也不是不想赶紧走，关键星门这东西，离得越远启动时间也就越长。
而裂隙星河那边准备好的配对星门，距离太阳系超过了3500光年……
那些被留下来的蔚蓝联邦公民中，所有人都知道时间紧迫。
只剩不到一天，人们纷纷自发组建起了社群，积极响应这场决定海蓝星人类命运的抉择。
比如，环世界黑洲赤道线正上方的第32区段，同时也是环世界的核心工业区。
下层工人们为防止可能发生的镇压，自发组成“投票护卫队”，用工程机械堵住了交通主干线。
其实他们这么做纯属多此一举。
被留下的绝大多数执法部队也是人，也都有家人，谁还不想活命。
火星上，太阳系最高峰奥林匹斯山上的殖民城神座市更为激进，依山而建的摩天大楼上，民众们用灯光拼出了一个个巨大的“yes”。
前线也同样，继承了“79”这个英雄番号的崭新舰队中，鬓角斑白的老将总指挥在内部频道中公开表态：
“……我为我曾经效忠的议会感到羞耻，将士们，在此次选择中，我们每个人不分地位高低，因此我无权命令任何人做出选择，但我自己的选择永远只会有一个。”
下一秒，这支刚组建没几年的精锐舰队，用联邦最先进的战舰，同时打出了最古老的摩斯码。
爆发冲突的地方倒是不多，毕竟彼此都是被抛弃的，玩儿什么命啊，但总有特例。
开普勒-22b农业行星上，还没来得及跑的行星总督，就被当地愤怒的民众堵了个正着。
一帮民众开着农用机甲，直接把准备起飞的总督座驾逼回了机库里。
这位总督还妄想用自身权限切断网络，再调当地守军过来协助脱困，却是根本没人理他。
网络上直播着的，是一位白发苍苍老妇人，站在一台农用机甲上用扩音器喊话的样子。
“……我儿子死在前线，他们寄来的抚恤金被克扣了足足六成！我孙女自小体弱多病，却因为议会削减医疗预算，得不到可以根治病情的基因治疗，现在13岁却面临病危！现在，一个勇敢正直的孩子站了出来，给了我们所有人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们还想夺走？
“不，谁也不能夺走！”
老妪的声音嘶哑，却刚劲有力，“不管你们投什么，我反正投‘同意’。
“我同意，不是有多相信什么救世主，是我受够了！”
“哪怕那位回来后失望至极成了暴君，也总比活在这群吃里扒外东西的手底下强！”
这句话通过网络传播开来，如同星星之火。
无独有偶的一幕幕在联邦各地上演，星星之火也多了起来，足以燎原。
投票数在疯狂跳动。
最初的几亿票，“同意”与“反对”占据的总投票比例，还能彼此胶着。
但随着时间推移，“同意”的比例开始暴增。
仅仅用了不到10个小时，投下“同意”的票数，即将超过整个蔚蓝联邦一半的人口。
眼见要坏事，议会动用了最后手段，算是最后一扑腾。
他们以“触发母星系安全协议”为由，要求智脑立即执行全面性的《泰拉伊纳协议》，全面切断所有网络。
按理说，在联邦宪法赋予议会的权限之中，当前的局面的确符合该项最高紧急预案的执行。
然而智脑一反常态，首次没有按照规章制度执行，甚至都没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桑托斯一看就知道，这是那个半机械文明打算不装了。
看着落地舷窗外月球方向，那根星星亮点荧光汇聚的光柱越来越亮，他心里头也在发毛，直念叨这破星门特么的怎么还没好？
恰好就在这时，秘书长惠子急匆匆跑了过来，面露喜色。
“议长大人，星门、星门联通了！”
桑托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快，速速通过星门，所有舰船前进四！”
另一边，勇气丰碑下。
“公投结果：同意迎回者超过人口半数。”
听着仿生人报出的统计结果，卡尔长舒口气。
虽然他也知道，不少人是在战火与压迫中，才做出了两害取其轻的选择，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民意得出的结论，不至于日后有人为此找自己麻烦。
想到这，他轻声说道：“既然答案已经揭晓，充能也已经完毕，似乎没必要再等下去了。”
“嗯”了一声，卡嘉莉十指交错抱拳抵在鼻尖前，做出了祈祷的姿态，“但愿大家的选择没有错。”
卡尔点点头，走到“锚地”装置前，盯着那个鲜红的按钮了好一阵，稳稳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