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泽龙鳄的尸骸渐渐沉入腥臭的泥沼,溃散的兽潮留下满目狼藉与弥散不去的暴虐死气。葬仙谷短暂恢复了往昔的死寂,但那死寂中,却弥漫着一种更加紧绷、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息。仿佛这片绝地本身,也因刚才那场血腥的攻防而“受惊”,正以更加阴冷的目光,注视着阵中这些不速之客。
阵内,劫后余生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紫菱盘膝坐地,气息极度萎靡,脸色灰败。本命精血施展“幽泉九击·破军”,又正面硬撼腐泽龙鳄的垂死反扑,她的伤势比表面看起来更加严重。魔元几乎枯竭,经脉多处受损,更麻烦的是,腐泽龙鳄那蕴含剧毒与死煞的能量,已有一小部分侵入她体内,正不断腐蚀着她的魔元根基,带来阵阵阴寒刺骨的剧痛。她必须立即闭关,全力逼毒疗伤,否则恐留下难以磨灭的道伤。
白璃的状态同样不佳。维持大阵运转、操控阵法绞杀、还要分心引导能量、时刻关注柳清漪与林尘光茧的状态,她的心神与灵力消耗巨大。虚空灵珠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她本人亦是脸色苍白,强撑着没有倒下。
柳清漪依旧昏迷,但眉心剑印偶尔会微弱闪烁一下,仿佛在无意识地进行着某种缓慢的自我修复。
而那枚光茧,在吞噬了大量战斗煞气与死亡能量后,旋转已趋平稳,体积似乎又隐约增大了一丝,核心的“混沌道种”光芒愈发凝练,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包容万物却又格格不入的“场”,尽管被大阵竭力压制、扭曲、遮蔽,但其“本质”的增强,依旧如同黑暗中逐渐变亮的火把,存在感越来越强。
“必须尽快让紫菱姐姐疗伤,我也需恢复,否则再来一波冲击,我们……”白璃忧心忡忡,话未说完,她与紫菱的脸色同时剧变!
并非来自谷内残余邪物的异动。
而是一股极其突兀、极其凌厉、与葬仙谷死气毒瘴环境格格不入的、堂皇、冰冷、充满秩序感的仙道气息,如同锋利的箭矢,猛然刺穿了外围“九幽藏天幕”的隐匿屏障,精准地锁定了她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紧接着,是数道毫不掩饰的、强横的神念,如同探照灯般,肆无忌惮地扫过刚刚经历大战、能量波动尚未完全平复的阵法外围!
“找到他们了!果然藏在这绝地之中!”一个冰冷、倨傲的男子声音,穿透毒瘴与大阵的阻隔,清晰地传入阵内。
“哼,区区下界绝地,也想瞒天过海?阵法倒有几分门道,可惜,气息已露,藏不住了!”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此地死气、毒瘴、阵法残留波动混杂……还有一股……嗯?奇特的、混乱的能量反应?定是那叛逆余孽无疑!布阵者,速速出来受死,交出叛逆,或可留尔等全尸!”
第三道声音更加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紫菱与白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与沉重。
仙庭的人!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她们本以为借助葬仙谷的天然凶险与大阵的隐匿,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精准地寻到此处,显然是通过某种她们未知的手段,捕捉到了光茧复苏、或刚才大战时泄露的蛛丝马迹!
“至少三人,皆是仙将级别,为首者恐怕有仙君初期修为!”紫菱强忍伤痛,紫瞳中魔光闪烁,瞬间判断出来敌实力。若在平时,她全盛时期,凭借魔君修为与主场大阵,未必怕了这几人。但此刻,她重伤在身,白璃状态不佳,柳清漪昏迷,大阵刚刚经历冲击,消耗不小……形势危殆!
“开启全部防御!隐匿已无意义,转为固守与迷惑!”紫菱当机立断,对白璃传音。同时,她挣扎着站起,再次握紧了幽泉破军戟,尽管戟身光芒黯淡,戟刃上甚至还残留着腐泽龙鳄的毒血。
白璃不敢怠慢,立刻改变大阵运转模式。外围“九幽藏天幕”的隐匿效果彻底关闭,将节省下来的能量全部注入“玄阴戮仙万毒阵”与“两仪净魔剑域”,同时激活“偷天换日”移形阵的空间迷惑效果,在阵外制造出数重虚实难辨的能量幻影与空间褶皱,试图干扰、迟滞敌人的判断与攻击。
然而,来袭的仙将显然有备而来,且对阵法之道并非一窍不通。
“雕虫小技!结‘玄天破煞阵’,以煌煌仙道,净化此等污秽之地与魔道阵法!”那威严声音再次响起。
话音落下,只见阵外毒瘴被一股炽亮的、纯正的仙光强行驱散!三道身披银亮仙甲、周身仙光缭绕、气息凌厉的身影,成品字形悬于大阵上空。为首一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手持一柄银光闪闪的拂尘,气息赫然是仙君初期!左右两人,皆是中年模样,一人持剑,一人托印,修为也在仙将后期。
三人手中仙器光芒大放,仙元流转,瞬间在虚空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净化、破邪、镇压气息的仙道阵法图案,轰然朝着下方大阵压下!
这“玄天破煞阵”乃是仙庭专门用来对付魔道、鬼道、以及各种污秽邪阵的制式阵法,对于葬仙谷这种死气毒瘴环境与紫菱布下的魔道复合大阵,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净化效果!
轰隆——!
仙阵与大阵轰然对撞!刺目的仙光与紫黑色的魔气、墨绿色的毒瘴、灰白色的死气疯狂交织、湮灭!整个葬仙谷再次剧烈震颤!复合大阵的光芒急剧闪烁,尤其是以魔道、死气、毒煞为根基的“玄阴戮仙万毒阵”,在“玄天破煞阵”的净化仙光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无数毒煞之墙崩溃,腐蚀之沼干涸,杀伐之力大减!
“不好!此阵克制我等根基!”紫菱脸色更加难看,她能感觉到大阵能量在飞速流逝,防御正在被快速削弱。
“魔头妖女,还不伏诛!”那持剑仙将冷笑一声,看准大阵一处因之前兽潮冲击、此刻又被仙阵克制而显出的薄弱点,手中仙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银色剑虹,撕裂残余的毒瘴与阵法灵光,狠狠斩向阵内核心区域!目标直指——那枚旋转的光茧!他竟能隐约感知到光茧的特殊,将其视为首要目标!
“你敢!”紫菱目眦欲裂,不顾重伤之躯,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魔元,挥动幽泉破军戟,化作一道紫黑魔光,悍然迎向那道银色剑虹!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紫菱浑身剧震,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虎口彻底崩裂,幽泉破军戟竟被那仙剑震得脱手飞出!她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后方一块被阵法加固的岩石上,岩石崩碎,她瘫软在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几乎昏厥。仙君一击,即便隔着阵法削弱,又非全力,也不是此刻重伤的她能硬接的。
“紫菱姐姐!”白璃惊呼,想要救援,却因全力维持大阵核心、对抗“玄天破煞阵”的净化之力而无法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持剑仙将,冷笑一声,再次举起仙剑,更凝练的剑光开始汇聚,显然要补上致命一击,同时彻底摧毁下方那枚让他感到“不安”的光茧。
绝境!真正的绝境!
紫菱瘫在碎石中,视野模糊,神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与虚弱。她能感觉到死亡的冰冷气息在逼近,更能感觉到下方光茧中,那“混沌道种”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焦急与愤怒的波动。阿尘……要醒了吗?还是……
不!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阿尘刚有起色的复苏希望,葬送于此!
一个疯狂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念头,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中,轰然炸开!
她是紫菱!是魔域北境新立的魔君!但她的根脚,她的本源,从来都不纯粹是魔!
她是妖!是上古天狐与魔龙血脉混合后诞生的异数!因缘际会,踏入魔道,修成魔君。但她的妖血,从未真正沉寂,只是被她以霸道魔功强行压制、统合!
此刻,魔元枯竭,魔躯重创,魔功难以维系。那一直被压制的、属于上古天狐的灵性、狡黠、对能量本质的敏锐感知,与属于魔龙的暴虐、吞噬、对负面能量的亲和,在这生死绝境、道基动摇的刹那,竟意外地、剧烈地活跃、交融起来!
尤其是,当她感受到那“玄天破煞阵”中,那种纯粹、堂皇、秩序的仙道净化之力时,她体内那源自天狐血脉的、对“秩序”与“净化”本能的厌恶与排斥,与源自魔龙血脉的、对“吞噬”与“污染”的渴望,竟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与悸动!
“仙道净化……煌煌天威……呵……”紫菱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疯狂、却又带着一丝妖异魅惑的弧度,“你们以为……凭这制式的‘破煞’阵法,就能克制一切‘邪祟’?”
“却不知……这世间,有些‘存在’,本就不在你们的‘秩序’与‘净化’范畴之内!”
“我之血脉,非仙非魔,亦妖亦龙!乃混沌所钟,异数天成!”
“你们的‘净化’,对我而言……是毒药,却也是……补品啊——!!!”
最后一声,她几乎是嘶吼而出!与此同时,她用尽最后力气,逆转了体内仅存的一丝、维系生机的本命魔元,不再压制、反而主动点燃、催发了血脉深处,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属于上古天狐与魔龙混合的——本命妖血!
轰——!!!
一股迥异于魔气、也不同于寻常妖气的、紫金色、散发着混沌、古老、高贵、暴虐、魅惑、吞噬等无数矛盾特质的奇异气息,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轰然从紫菱残破的魔躯之中,爆发而出!
这气息出现的刹那,那笼罩上方的“玄天破煞阵”的净化仙光,竟如同遇到了天敌,剧烈地波动、紊乱起来!阵法的运行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与不谐!仿佛这种混合了顶级妖性与魔性、本质趋近混沌的“异种”血脉力量,其存在本身,就干扰、污染了那种纯粹的仙道“秩序”与“净化”法则!
不仅如此!
紫菱周身燃起的紫金色妖血光焰,竟仿佛拥有生命,主动地、贪婪地,扑向了周围空气中,那被“玄天破煞阵”散发出的、浓郁的“净化”仙光!
嗤嗤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净化仙光与紫金妖血光焰接触的瞬间,并未发生预期的净化或湮灭,而是产生了剧烈的、性质诡异的能量反应!那纯净的仙光,竟被紫金妖血迅速地“污染”、“同化”,转化为一种更加狂暴、混乱、却似乎能被紫菱残躯艰难吸收一丝的驳杂能量,反哺回她体内!
虽然这转化效率极低,且对紫菱此刻的状态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吸收这种混乱能量会进一步加剧她伤势),但这匪夷所思的现象本身,却让上方三名仙将,包括那名仙君,都脸色大变,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是什么妖法?!”
“竟能污染‘玄天破煞阵’的净化仙光?!”
“此女……究竟是何来历?!”
就在他们震惊失神的刹那——
“就是现在!”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紫菱,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狠厉的光芒,用尽最后一丝妖血催动的力量,猛地将手中那柄刚刚跌落在地、沾满她鲜血的幽泉破军戟,朝着那名正要斩向光茧的持剑仙将,狠狠掷出!
这一掷,并无多少魔元加持,却蕴含了她燃烧妖血后产生的、那一丝对仙道“秩序”的强烈干扰与污染特性,更混合了她必杀的意志与守护的执念!
噗嗤——!
事出突然,那持剑仙将正因净化仙光被“污染”而心神剧震,加之紫菱这一掷的角度、速度、时机都刁钻到极致,竟未能完全避开!幽泉破军戟擦着他的肩甲而过,虽然未能洞穿仙甲,但戟刃上沾染的、紫菱那燃烧的紫金妖血,却如同附骨之蛆,沾在了他的仙甲与护体仙光之上!
“啊——!”持剑仙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紫金妖血竟如同活物,疯狂地腐蚀、吞噬着他的护体仙光与仙甲灵性!更有一股混乱、暴虐、充满妖异魅惑的负面意念,顺着仙甲破损处,狠狠钻入他的神魂!让他瞬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神失守,体内仙元都为之一滞!
“师兄!”另一名托印仙将大惊,慌忙出手救援。
而那为首的仙君,脸色已阴沉如水,看向下方气息已微弱到极点、却依旧死死“盯”着他们的紫菱,眼中杀意暴涨,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孽障!竟身怀如此诡谲血脉!留你不得!”
他不再保留,拂尘一挥,亲自出手!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恐怖镇压与净化气息的银色光柱,轰然落下,直取紫菱头颅!同时,他左手掐诀,再次稳固“玄天破煞阵”,意图彻底炼化下方大阵与那枚光茧!
然而,紫菱方才那燃烧妖血、污染仙光、伤及仙将的疯狂之举,终究是争取到了一线生机,也彻底暴露、激化了此地的危机!
下方,那枚旋转的光茧,似乎感应到了紫菱濒死的绝望与守护,其核心的“混沌道种”,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混合了混沌、暗金、七彩的光芒!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强烈的、属于“林尘”的意识波动,混合着滔天的怒意、杀意,以及一丝新生的、不容亵渎的威严,轰然席卷而出!
整个葬仙谷的死气、毒瘴、乃至地脉阴寒,都仿佛与之共鸣,剧烈沸腾起来!
紫菱妖血,克仙法于绝境。
异数天成,乱秩序于刹那。
然,此举亦如烈火烹油,彻底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真正的风暴,与那深埋于死地之底的混沌之主的……
苏醒,似乎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