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9月23日,凌晨2时,香槟包围圈,德军第28步兵师临时指挥部
雨水顺着半塌掩体的裂缝滴落,在煤油灯周围形成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施泰因中将盯着摊在弹药箱上的作战地图,手中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像一只犹豫的鹰。
地图上,代表法军包围圈的红色弧线已经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将他的师——以及第19巴伐利亚师的一部——牢牢困在一片直径不足八公里的区域内。三天前,这支两万三千人的部队还是香槟攻势的矛头;现在,他们成了铁砧上的肉。
“最后一次联络尝试?”施泰因的声音在滴水的掩体里显得格外低沉。
“坚守待援,”施泰因冷笑,“我们还能坚守多久?弹药还剩多少?”
掩体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没有补给,没有增援,没有突围的希望,只有缓慢的消耗和最终的投降或死亡。
“伤亡?”施泰因问,尽管他知道答案会令人绝望。
施泰因闭上眼睛。两万三千人,四天战斗,损失超过三分之一。而法军的包围圈正在一天天收紧,炮击越来越精确,小规模试探性攻击越来越频繁。
“法军动向?”
他停顿,声音变得奇怪:“西面是第5轻步兵师,但根据昨晚的侦察,那里似乎兵力相对薄弱。只有常规堑壕,没有明显加强的迹象。”
“陷阱?”施泰因立刻警觉。
“可能是,但”哈根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法军判断我们会向东突围,试图打回德军战线,所以把主力集中在东面。而西面是更深的法军后方,他们认为我们不敢往那个方向突围。”
施泰因站起身,在狭小的掩体里踱步。雨水从头顶的裂缝滴到他肩上,但他浑然不觉。突围,这是唯一的选择。但往哪个方向突?向东,最短的路线,但法军必定重兵防守;向西,冒险进入法军纵深,但如果能突破第一道防线,后面可能反而空虚。
“召集所有团长和独立营长,”他最终决定,“我们要制定突围计划。但在这之前”
他转向穆勒少校:“集中所有剩余物资,重新分配。重伤员无法行走的重伤员,集中安置,留下必要的医疗人员和自卫武器。告诉他们”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告诉他们,师部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
这是战争中最残酷的命令:放弃无法带走的人。但施泰因知道,如果带着重伤员突围,所有人都得死。两害相权,他必须选择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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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时,第5掷弹兵团残部阵地
“少尉,有命令,”霍斯特下士——左臂吊着绷带,但拒绝后送——爬过来,递上一张被雨水浸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纸条。
拜尔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辨认:“各连指挥官立即到团部开会。准备重大行动。”
重大行动。在包围圈里,这个词只有一个意思:突围。
拜尔将冲锋枪交给霍斯特:“你负责这里。我去开会。如果如果我没有回来,你接替指挥。”
霍斯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
团部设在一个较深的掩体里,相对干燥,但空气污浊,混合着血腥、汗水和腐烂物的气味。曾经是个英俊的普鲁士贵族,现在左脸有一道新鲜的弹片划伤,从太阳穴延伸到下巴——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周围是各连连长,大多带伤,个个面容憔悴。
“先生们,”海德的声音沙哑但有力,“师部决定:明晚突围。方向:西面。”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向西?那意味着深入法军后方,意味着可能永远无法回到德军战线。
“为什么向西?”一名连长质疑,“东面才是我们的战线!”
“因为法军也这么想,”海德冷静地解释,“他们把主力集中在东面,等待我们自投罗网。西面相对薄弱,只要我们突破第一道防线,就有机会消失在法军后方,然后向北或向南迂回,最终返回我军战线。”
他指向地图:“突围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全师所有剩余火炮——总共四十二门——集中轰击西面法军防线的预定突破点。炮击将持续二十分钟,倾泻我们所有的炮弹储备。”
“然后?”拜尔问。
“然后第二阶段:第5掷弹兵团和第112步兵团担任先锋,在炮火延伸后立即冲锋,撕开突破口。第三阶段:全师所有能行动的部队,包括轻伤员,从这个突破口涌出,向纵深推进。”
“重伤员怎么办?”有人问。
海德沉默了几秒:“留下医疗人员和自卫武器。师部已经决定这是战争,先生们。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残酷但清晰。没有人再问。
“具体任务,”海德继续说,“第5掷弹兵团负责突破左翼,第112步兵团负责右翼。突破口宽度目标:至少五百米。突破口必须保持开放至少两小时,确保全师通过。”
他看着每个人:“这意味着,即使你们成功突破,也不能继续前进,必须坚守突破口两翼,直到最后一支部队通过。然后然后你们可以尝试跟上,或者,如果被切断,各自为战,尽力返回我军战线。”
自杀任务。拜尔明白了:先锋部队的任务不是自己突围,而是为全师打开通道,然后很可能被包围、被歼灭。
“有问题吗?”海德问。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雨水滴落和远处隐约炮声。
“那么回去准备。今晚午夜开始炮击,凌晨1时步兵冲锋。愿上帝与德国同在。”
军官们默默离开。拜尔最后一个走出掩体,站在雨中,让冰凉的雨水冲刷脸庞。他想起了安娜,想起了柏林,想起了所有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和事。
“少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拜尔转身,看到海德中校站在掩体入口,雨水顺着他脸上的伤疤流下,像一道泪痕。
“拜尔少尉,你的排现在还有多少人?”
“能战斗的十一人,包括三个轻伤员。”
海德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银酒壶,递给拜尔:“喝一口。法国白兰地,战利品。”
拜尔接过,喝了一大口。烈酒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温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海德看着雨夜,“即使成功突围,我们师也不复存在了。编制会被撤销,幸存者会被分散补充到其他部队。将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拜尔把酒壶递回:“但我们还活着。”
“是的,”海德接过,也喝了一口,“我们还活着。这就是一切。活着,战斗,继续。这就是战争教给我们的全部。”
两人站在雨中,沉默了片刻。远处,法军阵地偶尔有照明弹升起,苍白的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诡异。
“回去吧,少尉,”海德最终说,“告诉你的士兵真相。他们有权知道要面对什么。”
拜尔敬礼,转身走向自己的阵地。雨水更大了,像天空在哭泣,为这片土地上所有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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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3日,午夜,德军炮兵阵地
四十二门火炮——包括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二十门77毫米野战炮,十门150毫米重炮——在最后时刻被集中到西面一个狭窄的扇区内。炮兵们默默工作,在泥泞中调整炮位,搬运最后的炮弹。
“所有单位准备完毕,”通讯兵报告。
施密特点头,看向怀表:午夜12时整。
“开火。”
起初是零星炮声,然后迅速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轰鸣。炮弹划过雨夜,落在八百米外的法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扭曲,像透过泪水看到的烟花。
炮击持续着,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德军倾泻了他们所有的炮弹储备,不再考虑明天,只考虑今晚,只考虑那个必须打开的突破口。
凌晨12时30分,炮火开始延伸,向法军纵深轰击。信号弹升空:三发绿色,步兵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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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第5掷弹兵团出发阵地
拜尔站在他的士兵们面前。十一个人,包括他自己,站在泥泞中,雨水顺着钢盔流下,在苍白的脸上画出道道痕迹。
“今晚我们突围,”他平静地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方向:西面。任务:突破法军防线,打开五百米宽的突破口,然后坚守两小时,确保全师通过。”
他停顿,让士兵们消化信息:“这意味着,即使我们成功突破,也不能继续前进。我们必须留在突破口,承受法军的反击,直到最后一支部队通过。然后然后我们各自想办法撤退,或者突围,或者投降。”
没有人说话。士兵们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或坚定,恐惧或决绝。
“现在,”拜尔继续说,“检查武器,检查弹药,最后一次给家人写信——如果你还有纸笔的话。半小时后,我们出发。”
士兵们散开,默默准备。拜尔看到霍斯特在堑壕壁上用刺刀刻着什么——可能是名字,可能是日期,可能是最后的遗言。
“下士,”拜尔走过去,“你的伤”
“能坚持,少尉,”霍斯特没有抬头,“而且,如果必须死,我宁愿死在冲锋中,而不是在这里等死。”
拜尔点头,没有再劝。在包围圈里,每个人都有选择死亡方式的权利。
凌晨12时45分,各连开始向出发位置移动。拜尔的排在最前沿,他们将第一批跃出堑壕,第一批面对法军的火力。
雨小了一些,但雾气升起,能见度更差。这既是掩护也是危险:可能迷路,可能误伤友军,可能直接撞进法军阵地。
凌晨1时整。
“为了皇帝!为了德国!冲锋!”
拜尔第一个跃出堑壕。他的士兵紧随其后,汇入灰色的洪流。在五百米宽的进攻正面上,大约三千名德军士兵同时发起了冲锋,像一股绝望的浪潮,涌向法军防线。
起初的几百米没有抵抗。炮击似乎压制了法军前沿阵地。但拜尔知道,这平静不会持续。
果然,在距离法军第一道堑壕约一百米时,机枪开火了。不是一挺,是很多挺,从多个方向射来交叉火力。
“卧倒!”
士兵们扑倒在泥泞中,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拜尔看到左右都有人倒下,有的直接阵亡,有的受伤惨叫。
“迫击炮!我们需要迫击炮压制!”
但迫击炮班被拖在后面,而且炮弹稀少。拜尔知道,他们只能靠自己。
“烟雾弹!所有烟雾弹!”
士兵们投掷烟雾弹,白色烟幕在雨夜中弥漫,暂时遮蔽了法军射手的视线。
“冲锋!趁现在!”
拜尔带头冲锋,冲向最近的一个法军机枪阵地。距离三十米时,他扔出手榴弹,爆炸后立即跃入堑壕。
堑壕里有五名法军士兵,其中两人已经被手榴弹炸死或炸伤,另外三人惊慌地试图调转机枪。拜尔用冲锋枪扫射,三人倒下。
“占领阵地!转向射击!”
士兵们迅速占领这个机枪阵地,调转枪口,向其他法军阵地射击。突破口在一点一点撕开。
但法军反应很快。照明弹升空,将战场照得如同白昼。炮弹开始落下,有些是法军从前线其他地段调来的火炮,有些是迫击炮。
“扩大突破口!向左向右扩展!”
拜尔带着一半士兵向左,霍斯特带着另一半向右,沿着法军堑壕清剿残敌,扩大突破口。
战斗残酷而混乱。在狭窄的堑壕里,没有战术可言,只有近身搏杀:刺刀、枪托、工兵铲、拳头、牙齿。拜尔的冲锋枪在近距离是致命武器,但弹药消耗极快。打空第二个弹鼓后,他换上了手枪。
一个法军士兵从拐角冲出,刺刀直刺而来。拜尔侧身躲避,手枪抵住对方胸口开火。法军士兵倒下,眼睛瞪大,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去。
继续前进。清剿一个掩体,再清剿下一个。伤亡在增加,但突破口在扩大。
凌晨1时45分,拜尔通过无线电报告:“突破口已打开,宽度约四百米,仍在扩大。伤亡严重,急需增援。”
“坚持住,全师正在通过。”
拜尔从堑壕边缘探头,看到令人震撼的景象:在打开的突破口处,成千上万的德军士兵正在涌出,像决堤的洪水,涌向西面的黑暗。有组织的部队,散乱的士兵,伤员互相搀扶,所有人都拼命奔跑,逃离这个包围圈。
“守住两翼!”拜尔大喊,“确保通道畅通!”
他的士兵们——现在只剩下七人——分布在突破口两翼,用缴获的法军机枪和步枪,向试图封闭突破口的法军射击。
法军显然没料到德军会向西突围,最初的反应有些混乱。但很快,反击开始了。法军从南北两翼调动部队,试图夹击突破口。
炮弹如雨点般落在突破口周围,机枪火力从两侧扫射。拜尔看到正在通过的德军士兵成片倒下,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回头,只是拼命向前奔跑。
“少尉!右侧顶不住了!”霍斯特喊道,他的左臂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拜尔冲过去,看到右侧防线正在崩溃,法军士兵已经接近到三十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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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榴弹!所有手榴弹!”
最后的五枚手榴弹扔出,爆炸暂时阻滞了法军。但拜尔知道,下一次冲锋他们就挡不住了。
就在此时,新的德军部队赶到——第112步兵团的残部,大约两百人,立即投入防线,加强了防御。
“你们可以撤了!”第112团的一名上尉对拜尔喊道,“全师主力已经通过,剩下的是后卫部队。你们完成了任务!”
拜尔看向突破口,确实,通过的士兵流已经稀疏,剩下的是有组织的后卫部队,正在边打边撤。
“集合!准备撤退!”
他召集剩余的士兵:霍斯特,还有另外四人。出发时的十一人,现在只剩六人。
“跟着我,向西,然后转向北,尽量避开法军。”
他们跃出堑壕,加入撤退的洪流。背后,法军的炮火越来越猛烈,试图封闭突破口,围歼剩余德军。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是法军纵深,是可能的各种危险。
拜尔奔跑,伤口剧痛,肺部像着火一样。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向西奔跑,穿过燃烧的村庄废墟,穿过被炮火犁过的田野,穿过葡萄园的残骸。周围是成千上万同样奔跑的德军士兵,所有人都失去了建制,所有人都只顾逃命。
凌晨3时,他们到达了一片相对安全的树林。拜尔示意停下,清点人数:六人都在,但个个带伤,个个精疲力尽。
“休息五分钟,检查伤口,补充饮水。”
士兵们瘫倒在地,喘息,咳嗽,包扎伤口。拜尔靠在一棵树上,看着东方的天空。那里,包围圈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炮声依然密集。
他们逃出来了,但代价巨大。第28步兵师不复存在了,香槟攻势彻底失败了,而战争战争还在继续。
霍斯特坐到他身边,递来水壶:“少尉,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拜尔喝了一口水,看向北方:“向北,寻找德军战线。如果我们幸运,可能两三天内能找到友军。如果不幸运”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不幸运,他们可能永远回不去了,可能死在法军后方,可能被俘,可能像许多失踪者一样,永远消失在战争的黑洞中。
休息片刻后,他们继续出发,六个人,在法国的大地上,在敌人的后方,在战争的阴影下,艰难地向北方行进。
背后,香槟包围圈的战斗还在继续。前方,是未知的命运。而在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因为活着,就是战争中最卑微也最伟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