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周清呆立许久,猛然问道:
“宝玉,你莫非是生而知之,竟对礼记有如此深的钻研?”
在他看来,有如此深厚学识的贾宝玉,完全拥有在科举上去争夺礼记经魁这一宝座的实力。
谁料听到他的话,贾宝玉只是笑笑:“周清兄开玩笑了,我只是对礼记稍稍有点兴趣而已,我真正喜欢的还是春秋。”
什么?春秋?
林周清大吃一惊,倒退一步,惊骇道:“宝玉,你还研究了春秋?”
林周清不得不惊骇。
要知道,他当初读完四书,选择专治某一经时,也曾考虑过春秋,
只是在初步研究了一番,果断便放弃了,实在是太难了。
春秋的一个最大特点,便是重褒贬与微言大义。
用字字珠玑来形容春秋,已经是对它最大最大的低估。
林周清掰着手指算了算,刚才贾宝玉的辩论中,已经透露出哪些经文?礼记,这就不用说了,以他看来,贾宝玉对礼记当前最为流行的四十九篇,都有很深的了解和研究。除此之外,还有中庸,再加之这一部春秋。
圣人在上!
林周清在心中喊了几声老天爷。
“宝玉,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失陪失陪。”
言罢,林周清脚步跟跄,匆匆离开。
旁边的贾琏全程看完了事情经过,将手里的瓜子壳放到桌上,拍拍手掌,摇头晃脑,
“宝玉,你真是让为兄大开眼界。”
贾宝玉笑笑,将手中的礼记四十九篇之一的书籍放到桌上。
看着桌上的书籍,看着看着,他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天地为我所用,而不拘泥于形式,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周清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贾宝玉真的认为礼记的根本在于仁义。
可他永远都不知道,礼之根本在于仁义这个说法,不过是贾宝玉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一个观点而已。
试想,一个在五代十国杀得天地失色的杀星,他的心中会有几分仁义呢?他的心中有几分礼义秩序呢?
从这场辩论,贾宝玉恍然明白一个道理。
知识和学问也是一种力量,而且是迥异于武力的力量。它的伟大之处在于能够让别人对此深信不疑,并坚定不移地去贯彻执行。
怪不得有一个说法是,武将打天下,文子臣坐天下,原来是这么回事。
辩倒了林周清,贾宝玉对自己的学问有了一点判断,
明年就下场试一试。
大干的科举,四书是基本内容,所有人都要考,而五经则是专攻的方向。所有学生都必须择一经深入研究,因为在考试的时候,题目上会出现五经映射的内容。你钻研哪一项,你就可以只写哪一项的答案。
最终某一经中最为杰出的人,将会获得经魁的荣誉称号。
贾宝玉打定主意,明年要下场正式参加科举。并且他的目标不是单一科的经魁,而是五经魁。
只有先进入官场,获得一个官方身份,如此才可以更好地培育自己的力量,向着那个宏伟的目标一步步迈进。
贾宝玉和林周清的辩论像蝴蝶的翅膀轻轻一扇,在林府乃至在苏州悄然便升起了一场暴风。
广三叔最先从林周清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他又惊又疑,忍不住问道:“你确定和你辩论的是贾宝玉?”
林周清点头,“我确定是他。”
广三叔不可置信,紧皱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听闻这位贾宝玉乃是贾府衔玉而生,贾府上下将他当做祥瑞。当初他本以为这是一种方士谣言,难道一语成谶?
广三叔将消息告知林如海。
灵堂中,林如海如木头坐在棺材旁,手抚棺材前方的纸钱火堆,烧得火旺。
听到这个消息,林如海僵硬的表情动了动。
转头看着旁边的棺材,声音如木头沙哑说道:
“命人将我书房中的书籍抄录一份给他。”
广三叔连忙出声阻拦,“如海,你这是什么意思?”
广三叔关上门,整个灵堂内只有他和林如海二人,他凑到林如海旁边。焦急地说道:“你忘记族中长辈之前的决定了吗?”
“我没有忘记。”林如海僵硬地说道。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相助那贾宝玉?”
“他唤我一声姑父。”
广三叔连连摇头,“我只担心你的赠书之举,会让林家的计划功亏一篑。”
林如海垂眸,藏起了眼中的那一丝血红愤怒,
敏儿已死,我已无心分辨对错。
确实,林家的长辈以及他最开始都做了一个决定,那便是逐渐远离贾府,逐渐斩断彼此的牵连。
因为他们都看得明白,他们象是旁观者,能够看到棋局上的棋子看不到的内容。
自太上皇退位以来,虽然太上皇的势力看似庞大,但实际上早已失去了最根本的支撑。
而新皇崇熙帝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
大干天空上的两轮太阳已经悬挂的太久,老的太阳薄暮冥冥,新的太阳散发着万丈光辉,终有一日,新老交替,整个大干都会发生翻天复地的变化。
林家自林如广被贬官以来,便下定了决心,要抱紧新皇崇熙帝的大腿。
他们不想抱着那个旧太阳沉到海里去。
在他们看来,贾家在大干成立之初,便已经和太上皇牢牢绑定,彼此无法分离。当旧太阳彻底沉沦,贾家必然遭受清洗。届时,所有和他有瓜葛的人,都有可能遭遇不测。
……
贾宝玉抵达苏州的第三天,
在林府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那位堂妹。
那一日,微风轻拂,阳光正好,
在林府听荷轩里,贾宝玉和她第一次相见。
林黛玉在听荷轩里,看向门口的少年。
只见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蹬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尤其是那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他的眼神似笑非笑,隐隐约约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
看见他的第一眼,林黛玉惊呼一声,用手帕半遮挡脸庞,眼睛羞羞答答地看着他,
这位表兄,我好象见过。
贾宝玉立在门口,也看见了林黛玉。
只见她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看见他的第一眼,贾宝玉情不自禁击掌而笑,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听见他的话,林黛玉捂嘴轻笑,心中产生些许涟漪,暗自嘀咕,他竟也有和我一般的想法。
“表兄说笑了,你我之前何曾见过?”
“虽然未曾见过,但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