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给一个署理河北招讨使,也忒小气了。”
当房间内只剩下他一个人,贾宝玉将圣旨随手扔到桌上。
圣旨上提到的两个官名,一个是‘平叛钦差’,一个是‘署理河北招讨使’。
其中平叛钦差只是一种差遣,也就是一种身份,实际上并无具体官职。就象林如海的巡盐钦差一般,也并没有具体官职,只是像征一个身份。
而署理河北招讨使,官职倒是高,是从三品。
若是放在神京之外,实打实乃是一方大员。再往上,若是能够做到正三品,几乎称得上是封疆大吏。
三品和四品可以看作是一道门坎。
神京外的知府,不论是金陵知府还是大汝州知府,都是正四品。只有顺天府知府这种天子脚下才是三品。
可是这个从三品的署理河北招讨使,对贾宝玉而言,并没有什么大用。盖因这只是一个临时工性质的官位。
虽说也有可能由署理变为正式的河北招讨使,但这种可能性几近于无。
如今大干虽然内外交困,病入肌里,可并没有到无力镇压的地步。断不可能将这种封疆大吏,又权柄在握的官职随意给出去。
收到圣旨之后,准备工作做了三天。
这三天里,贾府来客络绎不绝。各方勋贵、各方武将皆登门拜访,绝大部分都和贾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连四王八公之一的北静郡王水溶,都派了得力的人来贾府,见了贾宝玉。
一时之间,贾府可谓是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来访的这些人若是集中全力跳上这么一跳,半个大干估计都要抖一抖。
神京众人见了这番景象,纷纷心惊。
任谁也想不到,沉寂许多年的贾府竟还有这么大的底蕴。
曾经那些从荣宁二府占便宜的、抖威风的、或是心怀轻视的人,无不胆寒。
看见这一幕,谁还敢说一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匹骆驼还没有死呢。
朝堂上的那些文官大臣们这才明白,为何那些武将勋贵们举荐贾宝玉时,会用那种理由,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神京众人有吃惊的、有欣慰的、有高兴的,更有忌惮的。
不只是与荣宁二府敌对者心怀忌惮,就算是同一方的朋友、盟友也心怀忌惮。
京营内,王子腾看着手上的单子,久久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如冬至的寒霜。
单子上是最近到贾府去贺喜的宾客的信息。
王子腾不满的是,这些人里绝大多数本可以成为他的拥趸,甚至有一些在他成为京营节度使之后,便已经表露出要投靠依附的意向。
可贾府只是出了一个署理河北招讨使,那些人便又象是狗腿子般舔了上去。
‘荣宁二公的遗泽,竟绵延至今。’
王子腾又是忌惮,又是羡慕。
虽说贾史王薛四家同气连枝,可到底有高有低,不能相同并论。
当初王子腾本以为自己能够截取贾府的人脉关系,化为己用。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贾宝玉竟然这么快就踏入官场,更是峥嵘毕露,令太上皇都按捺不住,想将他当做旗杆竖起来。
太上皇决定要让贾宝玉由文转武时,王子腾便对今日的情形有所预料。
可现在一看,到底还是低估了‘荣宁贾府’这四个字的力量。
独自坐在房中,看着手中的虎符,王子腾思绪万千。
‘怪不得贾府之前经历了那种惊人之事,都能存活下来,贾敬都能够安然保命。’
‘若我是贾府之人,早在十年前我便是京营节度使了。’
越是看到贾府今日的繁荣,王子腾心中便越是冷静。
在他看来,贾宝玉署理河北招讨使这件事,表面看是极度振奋贾府的好事,可往深了去看,却不见得。
王子腾甚至有种风雨欲来前的危机感。
今日贾府有多繁盛,一旦贾宝玉失败,那贾府就会有多凄冷。
他隐隐觉得,如今的荣宁贾府就象一锅热油,署理河北招讨使就象是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柴。
这根火柴是丢到火炕里,还是丢到锅中…是天差地别的后果。
一旦贾宝玉失败,荣宁府好不容易聚拢的一点人脉资源,将会彻底被掏空。
简而言之,旗帜倒了,人心就散了。
到了那个时候,荣宁贾府的名头就没有用了。
这才是对开国功勋武将体系的最大打击。
王子腾能看出这一点,远在两淮的林如海也对此事洞若烛火。
可当他得知此事的时,此事已盖棺定论,贾宝玉都已经率队前往西北,再无挽回馀地。
“太冲动了!”林如海叹息道。
“父亲,你是说宝玉的决定太冲动了吗?”林黛玉问道。
“我知他文武双全。可再高的个人武艺,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亦是没有用的。”
林如海说道,“西北的乞活军,我早有耳闻。虽说看似只是流民、饿殍组成,可实际上这股叛军的凶悍非同一般。”
“就算贾宝玉兼有武勇的同时又有谋略,可他到底只是署理河北招讨使。除开自己带去的亲兵家丁外,所能倚仗的只有当地的官兵。”
“而那地方的官兵……”林如海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林黛玉担忧道。
“你替那小子担忧什么?”林如海有种看见自家白菜被猪拱的痛惜,“以那小子的武勇,纵然无法镇压乞活军,保自己的命还是绰绰有馀。”
“只是为父担心的是,一旦他在此次平乱中无法创建功勋,荣宁二府自开国以来的威望遗泽将化为流水。”
“到了那个时候,贾府怕是沦为忠顺亲王的案板鱼肉了。”
林如海在心中暗道一声,好狠,忠顺亲王不愧是从当初那场谋反大乱中存活下来,并且得到第二好处的人。
他好似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推一推手,就将贾府给推到了风口浪尖。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林如海看向窗外,仿佛看见了忠顺亲王那智深如渊的眼睛。
听完林如海的阐述,林黛玉满心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