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脓血与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然而此刻,这气味却让阿莱克西感到一丝诡异的“亲切”——至少,这代表着他们脱离了那深埋地底的、连空气都凝固的古老墓道,回到了相对“正常”的熔炉废墟环境。
身后的金属门在众人通过后,无声无息地重新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门上的尘埃和蛛网恢复原状,将那个通往奠基者古老阶梯的入口再次完美地隐藏起来。只有寂静之种在怀中传来的、略带“归家”般安心的脉动,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确认方位。”阿莱克西的声音沙哑,强忍着因脱离深度规则稳定环境而重新加剧的头痛。他靠在一块倾斜的金属板上,打量着四周。
他们位于一片典型的熔炉中层废墟区域。视野所及,是连绵起伏的、由各种实验残骸、建筑碎块和半凝固的规则脓血构成的“地貌”。巨大的扭曲结构如同怪异的山丘,流淌着暗色光泽的脓血小溪在缝隙间蜿蜒,空气中弥漫的规则乱流虽然比深层弱了许多,但依旧足以干扰大部分精密探测设备。天空(如果那层层叠叠、不断变幻着污浊色彩的能量云雾能被称为天空)低垂而压抑,偶尔有远方传来的、沉闷的爆炸或结构坍塌声回荡。
这里的环境比深层“活泼”得多,也危险得多——不仅仅是因为规则乱流,更因为活动于其中的东西。
李在队员搀扶下,迅速操作着刚刚恢复了一些功能的便携扫描仪,试图捕捉先行者号的信号源,并确定自身位置。“信号太弱,干扰太强……只能大致判断方向。”他指着右前方一片被高耸残骸阴影笼罩的区域,“集结点应该在那个方向,直线距离可能不超过五公里,但地形……”
他切换扫描模式,屏幕上显示出前方区域的能量密度和结构稳定性图像。一片片刺眼的红色和橙色区域交错分布,标识出高规则冲突区、结构脆弱带,以及……几处明显带有规律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点。
“干预者的探测节点。”阿莱克西看着那些分布在路径关键位置的波动点,眉头紧锁,“他们在这里建立了监控网络。看来对熔炉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入。”
“我们的状态……”苏锦的目光扫过小队成员。每个人都狼狈不堪,防护服破损,面罩上沾满污渍。李的脸色因腿痛而苍白,两名护卫队员也难掩疲惫。阿莱克西虽然站着,但身形微微摇晃,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她自己的心镜之力如同过度拉伸的橡皮筋,急需时间恢复弹性。“我们可能无法支撑一次高强度冲突或长距离急速奔袭。”
阿莱克西沉默片刻。寂静之种在怀中稳定地散发着温和的平衡场,这个力场在深层对抗了毁灭乱流,在坟场惊退了探测蜂群,但显然也消耗了其不少能量。它能提供的“庇护”范围和强度,在外部环境相对“温和”的中层废墟,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出,更像是一个持续存在的、微弱的“稳定锚”。他不敢也不能再像在坟场那样,强行激发它的排斥力量——那可能会彻底耗尽它的能量,甚至损伤其核心结构。
“我们不能硬闯。”阿莱克西做出决定,“利用废墟的复杂地形,绕开监控密集区。李,规划一条隐蔽、迂回但相对安全的路径。苏锦,你的心镜主要用来预警精神探测和感知环境中的‘恶意’或‘陷阱’。我们放慢速度,以潜行为主,目标是抵达集结点。”
他顿了顿,看向通讯器上依旧微弱、时断时续的信号指示:“另外,尝试用最低功率、最隐蔽的频段,向先行者号发送一个简短的确认信号,只包含‘存活、前往集结点、保持静默’的基础信息。我们不能让他们冒险靠近,暴露位置。”
李点点头,忍着腿痛,开始结合扫描数据和记忆中的熔炉中层地图(从蓝图数据中获取的残缺信息)规划路线。苏锦则闭上眼睛,淡蓝色的心镜之力如同最细微的涟漪,以她为中心缓缓扩散,感知着周围环境中除了规则乱流之外,那些更加隐晦的“注视感”或“猎食者”般的意图。
小队再次出发。这一次,速度缓慢,动作谨慎,如同在雷区中穿行的伤兵。
他们绕开一片表面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金属沼泽,沿着一条干涸的、布满细碎结晶的古老管道残骸匍匐前进。翻越一座由无数细小机械零件堆积而成的“小山”时,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李的腿伤让他几次险些滑落,全靠队友死死拉住。
寂静之种的平衡场在此时发挥了微妙的作用。它并未主动“驱散”什么,但其所维持的那种内敛的“和谐”,似乎让小队成员在穿越一些规则薄弱点或混乱涡旋时,受到的干扰和不适感显着降低。阿莱克西尤其能感觉到,当他靠近那些规则冲突激烈的区域时,怀中的温暖会稍稍增强,仿佛在无形中“抚平”了他意识中因外界刺激而即将泛起的波澜,让他能够保持基本的清醒和判断力。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阿莱克西能感觉到,寂静之种似乎正在通过这种持续的、低强度的“浸润”,与他自身的意识,特别是与那伤痕累累的矛盾涡旋,建立着某种更深的、不易察觉的联系。涡旋的旋转在这种“浸润”下,虽然依旧滞涩疼痛,但其边缘的“裂痕”处,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极其微薄、几乎无法感知的银蓝色光泽,如同正在被缓慢修复,又或者……正在被“转化”?
他无法确定这是好是坏。目前看来,这帮助他稳定了意识伤势的恶化,但长期影响未知。碎片仍在深度节能中,无法提供分析。
行进了大约两公里后,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挑战。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地面是相对平整的、被某种高温瞬间熔融后又凝固形成的玻璃质地面。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风格与熔炉其他建筑迥异的黑色方尖碑,碑身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不断有稀薄的、暗紫色的烟雾从中飘出。这些烟雾并不上升,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贴着地面流淌,覆盖了大半个广场。
“检测到高浓度惰性化‘逻辑残渣’烟雾。”李看着扫描仪上飙升的读数,低声道,“这东西本身没有主动攻击性,但它能严重干扰规则感知和精神探测,而且对生命体有缓慢的神经麻痹作用。吸入或长时间接触,会导致意识迟缓和判断力下降。”
绕路?两侧是几乎垂直的、布满尖锐突起的残骸悬崖,攀爬风险极高,且可能暴露在更开阔的视野中。穿过广场?烟雾区域广大,能见度极低,内部情况不明,而且麻痹效果对此刻状态不佳的他们是雪上加霜。
“烟雾能干扰我们的感知,同样也能干扰干预者的监控。”阿莱克西盯着那片缓缓流动的暗紫色雾海,“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快速穿过去。关键在于速度,和尽量减少接触。”
他看向苏锦:“能用心镜之力为我们临时构筑一层最薄的精神过滤层吗?不需要完全阻挡,只需要延缓麻痹效果的侵入,争取穿过的时间。”
苏锦尝试了一下,额头上立刻渗出更多冷汗。“可以,但范围只能覆盖我们几个,而且强度很弱,大概只能维持……五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或者遭遇剧烈冲击,可能会崩溃。”
“五分钟……应该够了。”阿莱克西估算着广场宽度,“我们冲过去。李,你居中,我们前后保护。进入烟雾后,保持直线,不要理会任何声音或幻象,那可能是烟雾制造的干扰。”
小队成员互相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暗紫色的雾海。
一进入烟雾,世界顿时变了模样。光线被扭曲、吸收,只剩下朦胧的暗紫色调。声音变得沉闷、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最可怕的是感知的扭曲——方向感迅速丧失,脚下玻璃质地面的触感变得模糊,甚至连同伴近在咫尺的身影都开始摇曳、变形。耳边开始响起细碎的、无法辨别的低语,眼前闪过一些毫无意义的、光怪陆离的色彩斑块。
苏锦构筑的淡蓝色精神过滤层如同风中残烛,在烟雾的侵蚀下明灭不定,但她咬紧牙关坚持着。阿莱克西紧握寂静之种容器,依靠其中那一点稳定的温暖和自身矛盾涡旋的微弱转动,强行锚定自己的核心意识,对抗着麻木感和幻象的侵袭。他不断低声提醒:“向前!别停!跟着我!”
时间在感官混乱中变得无比漫长。就在苏锦的精神过滤层开始出现裂纹、一名护卫队员步伐开始踉跄、眼神涣散时,前方的暗紫色陡然变淡!
冲出来了!
小队跌跌撞撞地冲出烟雾边缘,重新回到相对“清晰”的废墟环境中。所有人都在剧烈喘息,咳嗽,试图将吸入的少量麻痹性烟雾排出。苏锦脸色煞白,心镜上的裂痕似乎又延长了一点点,她几乎站立不稳。那名出现涣散的队员用力摇晃着头,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但动作明显迟缓。
“不能停……继续走……”阿莱克西强忍着同样袭来的眩晕和恶心感,辨认方向。幸运的是,穿越烟雾似乎确实扰乱了潜在的监控,他们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他们利用废墟的阴影和复杂结构,又成功避开了两处巡逻的干预者小型无人机。李规划的路线虽然迂回,但有效地利用了地形掩护。
终于,在又艰难跋涉了近两个小时后,他们接近了集结点——那是一片位于巨大倒悬舰船残骸下方的、相对隐蔽的凹陷地带。
然而,集结点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用特殊荧光涂料留下的、只有织机维度部队才能识别的暗码,以及一个被小心掩盖的小型信号中继器。
李迅速解读暗码,脸色变得更加严肃:“先行者号留下了新信息:集结点已暴露风险,干预者巡逻频率增加。他们已转移至‘备用接应点阿尔法’。坐标是……需要我们穿越前方那片‘规则乱流区’。”
他指向不远处。那里,空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如同油污在水面扩散般的扭曲质感,不同颜色的规则流光如同失控的彩带般胡乱飞舞、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的霹啪炸响。那是高浓度规则冲突形成的天然屏障,极不稳定,内部可能随时爆发小规模的规则风暴或产生致命的逻辑陷阱。
“他们说,这是干预者监控相对薄弱的区域,因为连他们的探测单位也难以在其中稳定运行。但对我们来说,同样危险。”李补充道。
又是两难的选择。绕开乱流区,意味着更长的路程和更高的暴露风险;穿越它,则要直面规则层面的致命威胁。
阿莱克西看向怀中。寂静之种的脉动,在面对那片乱流区时,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稳定,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趋向性”,仿佛乱流区中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或者说,那里混乱的规则流,恰好是它可以尝试“调和”或“疏导”的对象?
“我们穿过去。”阿莱克西做出了决定,“寂静之种……或许能帮我们导航。苏锦,还能支撑吗?”
苏锦吞下一小片精神刺激剂(最后的存货),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凝聚起光芒:“可以。我会尽力维持大家意识的连贯性。”
小队没有犹豫,稍作休整后,便毅然踏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规则乱流区。
一进入,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重力变得飘忽不定,时而被拉向某个方向,时而又仿佛失重。光线被扭曲成诡异的漩涡和透镜效应,看到的景象支离破碎。耳边充斥着各种规则冲突产生的“噪音”——并非物理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尖锐鸣响、低沉咆哮、混乱呓语。
最危险的是“逻辑陷阱”。有时看似平坦的道路,踏上去的瞬间却可能触发一个微型的规则悖论,导致踏足者的一部分存在概念被暂时“模糊”或“否定”,带来剧痛和失控感。有时空气中会突然浮现出看不见的“规则刃”,悄无声息地切割而过,防护服的警报凄厉响起。
阿莱克西将绝大部分心神都集中在与寂静之种的共鸣上。他不再试图强行控制或激发它,而是像掌舵的舟子,感受着“水流”(混乱规则流)的方向,然后通过微调自身意识的状态,引导寂静之种散发出相应的、细微的平衡波动。
这种引导异常艰难,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用一根纤细的芦苇去引导洪流。他的头痛加剧到几乎要裂开,意识稳定度又开始缓慢下滑。但效果是显着的——在寂静之种那微妙的平衡波动影响下,他们周围的规则乱流似乎出现了一些“软化”和“疏导”。致命的逻辑陷阱在成型前被提前扰动、消散;狂暴的规则刃在接近平衡场边缘时方向发生偏折;甚至那些混乱的噪音,也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了一些。
苏锦的心镜之力则如同坚韧的细丝,连接着小队每个成员的核心意识,确保他们在感官和思维遭受巨大冲击时,不会彻底迷失自我,还能接收到阿莱克西通过简单手势或精神脉冲传递的方向指令。
这段穿越如同在刀尖烈焰上行走的舞蹈,每一步都惊心动魄。一名护卫队员不慎被一道突发的规则闪电擦中,半身防护服瞬间过载失效,手臂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结晶化,剧痛让他几乎昏厥。李拖着伤腿,拼死将他拉回平衡场核心区域,苏锦立刻调动所剩无几的心镜之力稳住他的意识,防止精神崩溃。
就在所有人都濒临极限,阿莱克西感觉自己意识即将被剧痛和混乱撕碎时,前方的光怪陆离突然开始减弱,扭曲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混乱的噪音也迅速远去。
他们冲出了乱流区!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布满灰白色沙砾的坡地。坡地尽头,紧贴着一座巨大如山岳的、外壳布满藤壶状规则结晶的远古生物残骸,先行者号那流线型的银灰色舰体,正静静地悬浮在残骸投下的阴影之中,舰体表面暗淡,所有非必要系统关闭,如同一块不起眼的礁石。
舱门悄然打开,留守队员焦急的面孔出现。
“快!上来!”低促的呼唤传来。
阿莱克西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依旧翻腾不休的规则乱流区,以及远方熔炉废墟那永恒的阴郁天空,搀扶着几乎虚脱的苏锦,带着伤痕累累的队员们,踉跄着冲向敞开的舱门。
踏上金属甲板的那一刻,舱门迅速闭合。内部环境调节系统将清新、稳定的空气注入每个人的面罩。脱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阿莱克西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在地。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到先行者号的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启动嗡鸣,舰体开始平稳加速,驶离这片充满死亡与阴影的废墟。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在他彻底陷入黑暗的潜意识中,一丝微弱的、源自寂静之种深处的“信号”,似乎穿透了舰船的屏蔽和遥远的距离,向着多元现实网络某个无法描述的深邃之处,发送了一道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任何常规手段捕捉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