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深层隔离实验室成为了织机维度当前事实上的“心脏”,尽管它的搏动无声而隐晦。暗金晶体——“结构稳定密钥”,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寂静之种“动态平衡密钥”的旁边。两者之间间隔着多层透明的规则抑制场,这些力场并非完全隔绝,而是被精密调控,允许特定频率和强度的共鸣安全通过,以便研究。
技术团队在林晚投影的直接指导下,夜以继日地对新获得的密钥碎片进行着解析。初步的非侵入性扫描很快得出了令人振奋的结果:暗金晶体的内部结构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多层次自相似的几何逻辑,其核心编码着关于“如何在恒定框架下容纳持续演化”的复杂规则模型。它与寂静之种所代表的“流动中的平衡”形成了完美的互补——一个提供了演化的稳定舞台,另一个确保了舞台上表演的和谐与创新。
当两枚密钥在受控环境下达成稳定共鸣时,产生的协同效应远超预期。以它们为中心的、半径约五十米的球形区域内,规则环境的“韧性”。这意味着,该区域抵抗外部规则冲击、消化内部规则矛盾、以及自适应调整的能力得到了质的飞跃。更令人惊喜的是,织网者网络的一小部分边缘节点在被临时接入这个协同场后,其优化效率和稳定性也出现了显着提升,证明这种古老的“平衡”理念与织网者网络的底层目标高度契合。
数据被整理成报告,呈现在中央分析室的全息会议上。
“潜力毋庸置疑。”林晚的投影指着那跃升的曲线,“如果我们可以复制、放大这种协同效应,将其集成到织网者网络的核心,甚至以其为蓝本重构部分维度规则基底,那么织机维度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抗风险能力和内在稳定性。在面对外部威胁,尤其是干预者那种规则侵蚀攻击时,我们的防御将更加坚韧。”
太初之源的光团微微脉动,传递出谨慎的赞同:“协同场的原理与我们追求的‘有序可能性’路径一致,但其实现方式更加古老和精妙。吸收其理念,优化自身,是可行的进化方向。但必须警惕直接‘嫁接’的风险——我们的体系源于星灵遗产、人类科技与太初之力,与‘奠基者’的古老技术根源不同。强行融合可能导致不可预料的排异反应。”
以江澜为首的管理层和以安全部长为首的警戒派,关注点则集中在另一份报告上——关于“静寂涡流”坐标的风险评估。
情报部门调动了所有可用的资源,甚至通过某些隐秘渠道,从其他“变量”文明或信息贩子那里购买信息,汇总成一份厚厚的档案。
“静寂涡流”,k-719气泡内一片臭名昭着的规则荒漠。其形成原因在气泡历史记录中语焉不详,只提及是早期一次“规则调试事故”的遗留物。该区域并非虚空,而是充斥着极度紊乱、互相冲突的规则乱流。这些乱流并非静态,而是如同永不停歇的、无形的风暴,不断撕裂和重塑着区域内的空间结构与物理常数。常规的星舰穿越其中,如同纸船投入粉碎机,会在极短时间内被规则冲突彻底解体。即使是规则防护技术高超的文明,也视其为畏途,除了偶尔有不要命的探险者或进行极端环境测试的研究机构,几乎无人踏足。
然而,在祭司碎片提示的“规则回响”线索指引下,技术团队对历年来的零星探测数据进行了超精度的重新分析。在一个属于某消亡探险队的、残缺的最终记录碎片中,他们发现了一段被严重干扰、但勉强可辨的影像:在涡流最狂暴的核心边缘,似乎曾短暂地出现过一片极不自然的、规则相对平缓的“气泡”,气泡内部隐约有类似人工结构的几何反光,但影像随即被狂暴的乱流吞噬,探险队也再无音讯。
此外,通过比对从寂静之种和暗金晶体中解析出的、关于“奠基者”文明规则美学的特征,分析团队在“静寂涡流”的整体规则紊乱图谱中,识别出了一丝极其隐晦、但确实存在的“结构性伤痕”特征。那不像天然形成的混沌,更像是一场极高能级、涉及根本规则冲突的“爆炸”或“对撞”留下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祭司碎片甚至模拟推演出,这种伤痕环境,有可能“封存”或“扭曲”某些与冲突相关的古老遗物或信息。
“记录者议会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无意义的坐标。”江澜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与会者,“结合碎片分析,基本可以确定,‘静寂涡流’内部或周边,极有可能存在与第三块密钥碎片相关的线索,甚至就是碎片本身。但那里的环境……我们现有的舰船和技术,穿越成功率初步估算低于15,且无法保证进入核心区域。”
“风险太高。”安全部长直言不讳,“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线索,赌上一支精锐小队甚至一艘宝贵舰船,不值得。我们手头已经有两块密钥,其协同效应带来的提升已经足够我们消化很长时间。当务之急是巩固内部,深化研究,提升防御,应对干预者和那个神秘第三方的威胁。而不是去一个规则坟场冒险。”
“但机会也可能转瞬即逝。”林晚反驳,“记录者议会的提示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窗口’。干预者很可能也在解析他们获取的熔炉数据,寻找其他密钥碎片的下落。如果我们犹豫不决,被他们抢先找到第三块,甚至更多,届时我们手中的两块优势将荡然无存,甚至可能成为被集火的目标。主动探寻,虽然危险,却能掌握一定的主动权。”
争论在分析室内持续。探索派强调机遇和战略主动,警戒派强调风险控制和务实发展。双方都有道理,而决策的重担,最终落在江澜肩上。
阿莱克西作为特别顾问列席会议,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专注地吸收着信息,同时感受着意识深处那两枚密钥碎片带来的、持续而平和的共鸣。这种共鸣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他的规则通感变得更加细腻和深入,不再仅仅是“看到”规则流动,开始能隐约“理解”一些规则结构背后的“意图”或“历史”。
此刻,他闭着眼睛,将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与两枚密钥的共鸣上。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和感觉,如同沉在水底的记忆碎片,随着共鸣的涟漪,偶尔浮上意识的表层:
这些碎片杂乱无章,难以拼凑出完整的故事,但其中关于“对撞”、“封存”、“散落种子”的意象,却与“静寂涡流”那规则伤痕的特征隐隐吻合。阿莱克西几乎可以肯定,那片涡流,就是一场远古理念冲突的遗迹。而密钥碎片,很可能就是当年被“散落的种子”之一。
他睁开眼睛,看向争论中的众人,缓缓开口:“我去过熔炉,感受过那种理念强行融合失败后的极致痛苦与混乱。‘静寂涡流’给我的感觉……有些类似,但更加‘古老’和‘彻底’。那里很可能是一场更早期、更根本的理念冲突现场。密钥碎片,或许正是冲突一方,或者试图调解冲突的‘奠基者’们留下的‘遗产’或‘信标’。”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亲历者独有的说服力。“如果我们不去,最大的风险不是得不到第三块碎片,而是永远无法理解这些碎片背后的完整图景,以及它们所要对抗或调和的‘冲突’根源。不理解根源,我们就无法真正掌握‘平衡’的力量,只能停留在应用的表面。”
他顿了顿,看向江澜:“我建议派遣一支小型、精锐的特种侦察小队,乘坐经过特殊强化、具备极强规则适应性和隐匿能力的微型舰船,尝试从‘静寂涡流’相对薄弱的‘边缘伤痕’区域切入,进行有限度的快速侦察。目标不是深入核心,而是验证内部是否存在密钥相关信号,并尽可能获取环境样本和规则图谱。如果确认风险过高或一无所获,立刻撤回。我愿意带队。”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阿莱克西的提议折中了双方的部分观点——不进行大规模冒险,但也不放弃主动探查。
江澜沉思良久,目光依次扫过林晚、太初之源光团、安全部长,最后回到阿莱克西身上。
“原则上同意组建特种侦察小队,执行对‘静寂涡流’边缘的初步侦察任务。”她最终宣布,“但行动方案必须经过最严格的推演和审核。舰船改装、人员选拔、装备配置、撤退方案,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极致。阿莱克西作为队长候选人,需要接受更全面的身体和意识状态评估,确认能够承受涡流环境的压力。苏锦作为关键的精神稳定与探测支援,也需要进行专项准备。”
“同时,”她语气加重,“对现有两块密钥的协同研究必须加速。我们要在侦察队出发前,尽可能提升我们的规则防护和探测技术,并尝试利用协同场,为侦察舰船提供远程的‘规则锚点’支持。林晚,太初之源,这部分工作由你们主导。”
“最后,情报部门继续加强对‘静寂涡流’区域的一切信息收集,并密切监控干预者及任何其他不明势力的动向。安全部,制定多套应急预案,包括侦察队失联、遭遇伏击、或引狼入室等各种情况下的应对措施。”
命令清晰下达,争论暂息,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接下来的日子,织机维度进入了另一种紧张节奏。第七区的实验室灯火通明,对密钥协同效应的研究不断产出阶段性成果,一些初步的规则稳定和防护技术被快速验证并开始应用于侦察舰船的改装。一艘代号“潜渊者”的微型高速侦察舰被选为平台,它原本就具备优异的隐匿和机动性能,现在更是加装了基于密钥协同场原理的“动态规则外壳”和强化型感应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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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克西和苏锦则进入了一个强化的准备周期。阿莱克西接受了密集的意识和身体测试,医疗团队惊讶地发现,在两枚密钥碎片的持续共鸣浸润下,他的意识稳定度不仅稳固在68,其结构韧性甚至超过了受伤前的水平。那些银蓝色的“镀层”仿佛成为了涡旋裂痕处的“自适应修复材料”和“强化筋络”。他对于规则通感的控制也越发精熟,已经可以较长时间维持对特定类型规则流的专注追踪。
苏锦的心镜之力在心无旁骛的温养和针对性训练下,裂痕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其承载力和细腻程度有所提升。她开始练习如何将心镜之力更有效地与“潜渊者”的探测系统以及阿莱克西的规则通感相结合,形成更强大的环境感知和精神预警网络。
李的腿伤恢复良好,他主动请缨加入侦察队,凭借其丰富的探险经验和冷静的战术头脑,成为了副队长的不二人选。另外两名从安全部特勤队和科研团队中选拔出的精英,分别负责舰船操作与战术支援、以及现场规则分析与样本采集。
就在侦察队紧锣密鼓地准备之时,外部的“客人”们也没有闲着。
干预者的活动频率明显增加,数艘高速侦察舰在织机维度外围更广阔的空域出没,似乎在绘制更详细的星图并寻找防御薄弱点。他们虽然没有再次尝试渗透,但那种虎视眈眈的压力感与日俱增。
而始终悬浮在安全距离外的“静默回响”号记录者观测舰,其行为也出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变化。它不再完全静止,偶尔会进行微小的位置调整,其观测焦点有时会从织机维度整体,短暂地移向正在紧张改装的“潜渊者”所在的船坞方向。他们没有进一步的通讯,但这种“关注”本身就传递着无声的信息。
祭司碎片在持续分析所有数据后,向阿莱克西提交了一份私人更新:“对‘帷幕之眼’失落派系的特征检索仍在进行,暂无确切匹配。但监测到近期维度外围的规则背景噪音中,出现了数次极其短暂、与之前深度扫描脉冲部分频段重叠的‘倾听’式波动。波动源无法定位,但出现时间点与‘潜渊者’改装的关键节点、以及我方向‘静寂涡流’方向进行的探测性扫描存在时间关联性。推断:第三方隐秘势力仍在持续监控我方动向,且对‘静寂涡流’相关行动尤为关注。”
警告再次被确认。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出发前夜,阿莱克西独自站在观察窗前,望着外面无垠的黑暗,以及更远处那隐约可见的、记录者议会观测舰的微小光点。手中,两枚密钥碎片的共鸣通过特制的贴身容器传来,安稳而坚定。
前路是狂暴的规则涡流,暗处是未知的窥视与敌意。但手中握着古老的希望,身边是可靠的同伴,身后是需要守护的家园。
他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责任感和探寻真相的渴望。
平衡之路,从来都不在安全的温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