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滞边陲”的灰色虚空之中,“无音之城”并非以物质形态存在。
当“哨兵”号按照坐标抵达指定位置时,主屏幕显示的景象让舰桥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片由规则本身“雕刻”而成的、无边无际的复杂结构。无数巨大的、呈现出完美几何形状的框架——直线、弧面、多面体、拓扑环——相互嵌套、穿插、延伸,构成了一座无法用常规空间尺度衡量的、寂静到令人灵魂颤栗的迷宫。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运动。所有的框架都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其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能吸收一切探测波。时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胶着”状态,舰船外部的计时器读数跳动变得断断续续,有时甚至长时间停滞。
“规则稳定性指数……爆表了。”莉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超出了我们传感器设计的最大量程。时间流速被压制到接近绝对零点的概念层面。在这里,任何基于‘变化’或‘过程’的技术……都可能失效或变得极其缓慢。”
阿莱克西感受着这种极致的“静”与“定”。意识深处,三枚密钥的共鸣被压制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如同在深海中试图点燃火柴。只有那枚刚刚获取的、收纳在隔绝舱内的“边界定义”规则碎片,此刻正散发出一种微弱但清晰的“指向性”脉动,如同指南针般,坚定地指向迷宫深处某个方位。
“那就是‘静止心核’的方向。”阿莱克西说道,同时尝试调动一丝平衡之力来抵御环境对意识的“固化”侵蚀。“在这里,‘哨兵’号的大部分功能都会受限。我们必须做好徒步探索的准备。”
“徒步?”磐石皱起眉头,“在这种规则环境下,我们的生命维持系统和移动能力能支撑多久?”
“环境虽然极端,但对纯粹物质形态的‘存在’压迫相对较小,因为它主要针对‘规则活动’。”阿莱克西解释道,“我们的维生装备和防护服都经过强化,能够在一定时间内抵抗规则固化。关键是,我们不能在这里使用任何高能耗或剧烈改变自身规则状态的能力,否则会像在粘稠的松脂中挣扎,消耗剧增且可能引发环境反噬。”
幽影调出了她提前准备的扫描数据:“迷宫结构并非完全静止。存在极其缓慢的、以千年甚至万年为单位的‘结构呼吸’——某些框架会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移位或改变连接方式。此外,我侦测到了多处外来规则痕迹,分布在不同深度,与之前发现的三种锚痕特征吻合。”
屏幕上,代表迷宫的灰白结构图中,被标记出了十几个红、蓝、紫的细小光点。红色代表干预者的秩序信标,蓝色代表织梦者极端派的混沌污渍,紫色则代表复合技术势力的“缝合”与“后门”痕迹。它们像毒蘑菇一样,寄生在这座寂静迷宫的各个角落,有的深,有的浅。
“他们都已经进去了,而且留下了‘路标’或‘陷阱’。”苏锦轻声道,她的心镜滤网在此地承受的压力反而小了些,因为外部的“呼唤”也被极致的静止所阻隔。“我们得避开这些区域。”
经过简短的准备和风险评估,探索小队决定轻装简从。阿莱克西、苏锦、幽影、磐石四人穿戴好特制的抗规则固化防护服,携带必要的生存装备、侦察工具以及那枚收纳在便携式强化隔绝箱中的规则碎片。莉亚留守“哨兵”号,负责监控环境、保持隐蔽,并在必要时提供远程信息支持或紧急接应。
连接舰船与迷宫外围框架的是一条临时架设的、闪烁着微弱稳定力场的柔性通道。当四人踏上那灰白色、触感冰凉而坚硬的规则框架表面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感”和“虚无感”同时袭来。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寂静,更是概念层面的“空”。这里没有风,没有温度梯度,连“存在感”都变得稀薄。
阿莱克西手持碎片隔绝箱,依靠其脉动指引方向。一行人如同行走在巨兽骨骼内部的蚂蚁,在庞大而错综复杂的几何结构中穿行。框架之间的空隙构成了通道,有些宽阔如广场,有些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所有的角度都精确得可怕,所有的线条都笔直或平滑得没有一丝瑕疵。
起初的行程还算顺利。他们谨慎地避开那些被标记出的外来痕迹区域,依靠幽影的敏锐感知提前绕开可能存在结构性风险的薄弱点。碎片传来的脉动越来越清晰,显示他们正在接近目标。
然而,随着深入,环境开始展现出其诡异的一面。
首先出现的是“回声幻象”。在某些特定的结构节点,当阿莱克西的平衡之力或苏锦的心镜之力无意中扫过时,会激发起封存在规则框架中的、古老的信息“回声”。这些回声并非声音,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静止的画面或凝固的意念碎片:
这些幻象虽然不具攻击性,但其中蕴含的绝望、偏执与最终毁灭的意味,却对探索者的精神造成持续的、低强度的侵蚀。磐石和幽影依靠坚强的意志和防护服的辅助尚能抵抗,苏锦有心镜之力护持,阿莱克西则有密钥平衡。但频繁接触这些回声,无疑在消耗着他们的精力。
更麻烦的是,随着接近“静止心核”,迷宫本身开始“活”了过来——并非恢复生机,而是其固有的、极其缓慢的“结构呼吸”开始加速,并以一种看似随机、实则可能受他们这些“外来扰动源”影响的方式,进行“自旋重组”。
通道的走向在改变!原本笔直的路径突然在前方出现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锐角转弯;刚刚经过的交叉口,回头望去却发现连接点已经偏移;头顶的框架悄无声息地沉降,迫使队伍压低身体通过。
“迷宫在试图将我们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困住我们。”幽影冷静地分析着结构变化的模式,“变化有规律可循,但计算量巨大。我需要时间。”
“碎片指引的方向也在微调,但核心指向不变。”阿莱克西感受着脉动,“我们得加快速度,在变化完全将我们困死之前,抵达心核区域。”
他们开始更加冒险地选择路径,有时甚至需要从一些看起来极不稳定的框架连接处攀爬或跳跃而过。环境的“静止”特性使得任何动作都需要克服巨大的“惯性”,体力和精神力的消耗急剧增加。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由无数正四面体交错形成的、如同水晶森林般的区域时,幽影突然举手示意停下。
“前方三点钟方向,框架转角后,有活动信号。”她压低声音,尽管在这种环境下声音几乎无法传播,“能量特征……是复合技术势力。两个单位,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似乎把守着通往心核方向的一条主要通道。”
“能绕开吗?”阿莱克西问。
幽影快速扫描周围结构:“可以,但需要绕行很远,而且新路径接近一处织梦者极端派的混沌污渍区,风险未知。”
“观察一下,看能否找到机会悄悄通过。”阿莱克西决定。
四人隐蔽在一块巨大的六棱柱框架后,幽影释放出几个微米级的被动侦察单元,如同尘埃般飘向目标区域。传回的画面显示,两个紫红色涂装、外形近似人形但关节处有显着异化改造痕迹的“构造体”,正一动不动地矗立在一条宽阔通道的两侧。它们体表偶尔流过一丝微弱的紫红色能量,显示其处于最低限度的警戒状态。通道后方,隐隐传来更加浓郁和纯粹的“边界定义”规则波动。
“是‘混源守卫’,复合势力的基础作战单元,比追踪者笨重,但更坚固,且常携带环境干扰或陷阱布设装置。”幽影识别出目标,“硬闯会引发警报,可能召来更多敌人或触发预设陷阱。”
就在他们观察之际,异变再生!
从通道另一侧,那片靠近织梦者混沌污渍的方向,突然涌出一片稀薄的、不断变幻色彩的“雾状”物质!那物质如同有生命般,贴着框架表面流淌、蔓延,悄无声息地朝着两个混源守卫的方向覆盖过去。
“混沌探求者!”苏锦通过心镜感知到了那雾气中蕴含的、对一切秩序和稳定的纯粹恶意。
两个混源守卫几乎在雾气出现的瞬间就被激活!它们眼中亮起紫红色的光芒,手臂抬起,射出数道交织着秩序锁链与混沌尖刺的混合能量束,扫向那片雾气。
雾气被能量束击中,部分消散,但更多的雾气却仿佛被激怒般沸腾起来,色彩变得更加狂暴,并从中凝聚出几道如触手般的、边缘不断溃散重组的虚影,反过来抽向守卫。
无声的战斗在寂静的迷宫中展开。混源守卫的混合能量与混沌雾气不断碰撞、湮灭、再生。攻击的余波撞击在周围的规则框架上,却被极致的稳定性轻易吸收、平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有交战区域附近规则的“颜色”出现了短暂的、不自然的“污浊”。
“他们在互相攻击?还是……”磐石疑惑。
“不像有计划的内讧。”阿莱克西紧盯着战局,“更像是……混沌探求者发现了守卫,本能地发动攻击,而守卫则按照程序进行反击。双方可能并非一伙,只是在这迷宫深处偶然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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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判断很快得到验证。在战斗进行到大约三十秒时,从通道更深处,也就是更靠近心核的方向,突然射来一道精准、冰冷、纯粹的银白色光束,如同手术刀般划过战场!
那光束并非攻击交战的双方,而是精准地命中了混沌雾气与混源守卫能量交织最密集的一个点!
嗡——!
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感知、却让所有人意识一颤的规则震动传来。紧接着,交战的区域,连同那一片的规则框架,瞬间被一层银白色的、如同冰霜般的“秩序镀层”覆盖!混沌雾气被冻结、凝固,然后碎裂成无数灰色的粉末消散。两个混源守卫的动作也瞬间变得僵硬、迟缓,体表的紫红色光芒被压制到最低,仿佛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干预者!”幽影低呼,“是他们的‘秩序凝滞’光束!他们也在附近,而且一直在监视!”
第三方势力介入,以绝对秩序的力量,强行“冻结”了局部冲突,清理了战场,也封锁了那条通道!
“他们清场,是为了自己方便通行,还是为了阻止别人靠近心核?”苏锦问。
阿莱克西神色凝重:“都有可能。但无论如何,这证明了心核附近现在至少有三方势力在活动,局势复杂。我们必须更加小心。”
被秩序凝滞的区域暂时无法通过,强行接触可能会触发干预者留下的警报或反击机制。幽影只得重新寻找路径,这次选择了一条更加曲折、需要穿越一片结构极其复杂的“多重复合框架区”的路线。
这段路程异常艰难。框架结构错综复杂如同金属荆棘,需要极高的灵活性和空间判断力。规则碎片散发的脉动指引在这里也受到了复杂结构的干扰,变得时强时弱。一行人不得不走走停停,反复确认方向。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区域时,阿莱克西手中的隔绝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指向心核的脉动,而是一种尖锐的、充满警告意味的震颤!同时,箱体表面浮现出细微的紫红色纹路——那是碎片内部“后门”被外部信号激活的标志!
“有东西在主动扫描或试图连接这块碎片!”阿莱克西立刻加强隔绝力场的能量输出,试图压制碎片的异动。
但似乎晚了一步。前方不远处的框架阴影中,一道紫红色的、如同眼睛般的微光,无声地亮起,锁定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不是混源守卫,也不是追踪者。那是一个更加小巧、更加隐蔽的装置,如同一个吸附在框架上的“监视孢子”!
“暴露了!”幽影瞬间做出反应,一枚微型的、针对规则感应装置的干扰镖从她手中射出,精准地命中那紫红色的“眼睛”。
“眼睛”闪烁了几下,熄灭了。但显然,警报可能已经发出。
“快走!离开这片区域!”阿莱克西低喝。
四人顾不上疲惫,加快速度,冲向复合框架区的边缘。身后,隐隐传来规则框架被移动、被某种力量强行“掰开”的、令人牙酸的微弱声响——有东西正在朝他们快速接近!
当他们终于冲出那片如同荆棘丛般的区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空腔。空腔的中央,悬浮着一枚直径约十米、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无数静止的星辰与几何图形在缓缓流转的灰白色晶体。
“静止心核”!
纯粹到极致的“边界定义”与“绝对静止”的概念聚合体!
阿莱克西手中的规则碎片,此刻发出的共鸣强烈到隔绝箱都几乎无法完全阻隔,与那心核晶体产生了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规则光带连接!
然而,这个球形空腔并非只有他们。
在空腔的三个不同方向的入口处(包括他们刚冲出来的那个),几乎同时出现了身影:
三方势力,在这追寻“边界定义密钥”的终点,在这绝对静止的圣殿核心,将阿莱克西小队,连同那枚至关重要的“静止心核”,围在了中央。
死寂的空腔中,无形的杀机与贪婪,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