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同学,”
冉教授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考校的意味,他拿着讲尺指向了李源,
“我看你刚才听得很认真,正好,我们讲到《红楼梦》,都说它‘大有文章’,绝非简简单单的曹家家族兴衰。那么,就请你谈谈,你对《红楼梦》这部书的看法?或者说,你认为它究竟‘大’在何处,‘文章’又在哪里?”
唰!
教室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源身上。
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第一天上课就被教授点名提问,还是关于《红楼梦》这种“阳春白雪”的问题,对于一个看起来像普通工人的学员来说,可不是什么轻松事。
后排之前那几个窃窃私语的青年,更是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他们一进到教室就注意到了冉秋叶,但是都没有胆子坐在漂亮女孩旁边,生怕唐突了佳人。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来得又晚的工人小子直接坐了过去,心里本就有些不忿,此刻更是巴不得看他出丑。
李源能感觉到,身旁冉秋叶的目光也悄悄地移了过来,好像嘴角在偷偷地笑?
笑吧?等下哥就用领先几十年的经验让你们大吃一惊。
李源心里淡定地掠过这个念头,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迎着冉教授考校的目光和全教室的注视,开口说道:
“冉老师好。我叫李源,红星轧钢厂的工人。”
“既然老师问了我这个问题,那我也当仁不让,接下来我就说说我个人的看法。”
“《红楼梦》这本书,如果单纯的以家族兴衰,谈情说爱来定义,那就太小看它了。”
“不知道大家读没读过《国史大纲》这本书,这本书是钱穆先生在1937年小鬼子入侵中国时,抱着‘中国人写中国最后一本史书’的绝望心情下写的,盼若中国不幸败战覆亡,至少留给后人一本中国史书,让后人知道中国的历史以及文明。”
“那么同样的,在当时明朝所有国土都被满清占领,眼见复国无望,清廷还在大肆销毁中华民族的传承,东躲西藏的明室后人联合有志之士,写下了《红楼梦》,这是用另一种方式保存文明的火种。”
李源刚说到这里,教室中突然有人“嚯”地站了起来,长得算是獐头鼠脑吧,一脸的激动和不忿,大声反驳道:
“你胡说!《红楼梦》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本小说,讲的就是一个大家族里那点男男女女、鸡毛蒜皮的事儿!扯什么明清之间的恩怨?还保存文明火种?我看你就是想卖弄,想在教室里出风头,想哗众取宠吧!”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指责,让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李源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突然发难者身上,随即又齐刷刷地看向李源,看他如何应对。
后排那几个原本想看李源笑话的青年,此刻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又隐隐有些兴奋——这下更有好戏看了!
台上的冉教授眉头微蹙,但并未立刻出声制止,只是目光深沉地看向李源,他似乎也想看看,这个刚刚发表了惊人见解的年轻人,面对直接的质疑和攻击,会作何反应。
旁边的冉秋叶,脸上的浅笑也已经消失不见,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向李源,似乎也想看看这个身边的同桌,会说出什么更加奇妙的观点。
成为全场焦点的李源,却并未显露出丝毫的慌乱或愤怒。
面对这个突然站起来驳斥他的人,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
“石头扔在水里,叫得最大声的,肯定就是被砸中的王八。”
显而易见,站出来的这个人就是这种人,那他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又是一个连祖宗都不要,改名换姓的人。
李源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转向讲台上的冉教授,微微欠身,展示了自己的礼节:
“冉老师,既然是课堂讨论,有不同意见很正常。我希望能和这位同学交流一下看法,也请老师和同学们指正。”
这番姿态,既尊重了课堂和教授,又显得自己大气从容,与对方急吼吼站起来指责的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冉教授眼中赞许之色更浓,点了点头:“原来你是索隐派的,单从你用《国史大纲》来以今喻古,可见不凡了。年轻人,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见解。”
得到许可,李源这才重新面向那个脸色涨红、仍有些激动的青年。
“这位同学,你指责我‘扯明清恩怨’,‘想哗众取宠’,我不反驳你这个指控。《红楼梦》这本书隐喻太多,我就随便摘取一段内容吧……”
“巧姐的生日是七月七日,王熙凤的生日是九月二日,贾琏的生日是三月九日……结合里面所说的承除加减……”
李源一边说一边走上了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列起了算式:779239=276276
当276写下的时候,李源用粉笔圈了下来,说道:“大明国祚从1368至1644年,正是276年。”
“而且书里面的乘除加减的乘,不是乘法的乘,而是一个错字承认的承,按照‘真事隐,假语存’的论点来说,错的就是对的,四个算法里面就只有乘法才是对的。”
“还有啊,苍穹之上是什么,就是日月了,加起来就是一个‘明’字,大明朝的明。这也对应了巧姐的名字,要从书里面巧解内容,才能寻求真相。”
对于他的这番发言,就只有……一片茫然的寂静。
李源想象中的哗然与崇拜并未出现。
教室里大多数学员,包括后排那几个原本等着看热闹的青年,此刻都是一脸懵逼,甚至有些茫然地看着黑板上的数字和李源。
这会儿刚建国十来年,很多人的识字率不高,更别提读什么《红楼梦》了,尤其是这些历史典故和文学隐喻,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目前的认知范围。
他们来夜大,是为了学点实用的文化知识,或者像机械制图那样的专业技能,这种深奥的文学解读,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也太“不接地气”了。
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年纪稍长、气质更像知识分子或者机关干部的学员,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台上的冉教授,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显然李源这番“索隐”式的解读,触动了他作为学者的某根神经。
而冉秋叶则瞪大了眼睛,她从小在书香门第长大,父亲是大学教授,家中藏书颇丰,耳濡目染之下,自认为也算读过些书,有些见识。
对《红楼梦》更是从小翻阅,听过父亲和来访的学者朋友们许多讨论,什么“封建社会百科全书”、“宝黛爱情悲剧”、“人物塑造巅峰”……这些主流观点她早已熟稔于心。
但像李源这样的解读方式,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也不由得让她对身边这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产生了一丝好奇心。
根据定律,一个女人一旦对异性产生了好奇心,那她可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