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州城下,硝烟未散,攻城器械的残骸斜插在焦土之中,城墙上的箭痕密密麻麻,宛若狰狞的伤疤。
萧誉身披重甲,立于中军帐外的高台上,望着那依旧固若金汤的城池,眉头拧成了死结。
十几日久攻不下郢州城,麾下将士死伤枕藉,往日里的悍勇锐气已被连日的挫败磨去大半,军营中弥漫着难以掩饰的低迷。
萧誉对庾持说道:“这郢州城当真顽固!十数日猛攻,竟连一道缺口都未能撕开,我军士气已大受折损,再这般僵持下去,恐生变故!”
庾持也是面色凝重,谁都没想到,朝廷那边反应竟然如此迅速,加上郢州城防坚固,确实有些棘手,想来再这么拖下去,恐怕要出乱子。
萧誉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此前令你派往雍州的使者,可曾出发?”
尉迟连忙拱手应答:“回殿下,已先后遣出两批使者,只是至今仍无任何回音,雍州那边……”
听到庾持这么说,萧誉的脸色便沉了几分。原定一同举义的三弟,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别说派兵响应,就连一丝消息都未曾传来。
还是说真如,坊间传闻的那样,自己这个弟弟已经秘密的与朝廷谈判,保持中立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孤掌难鸣,这仗接下来该怎么打呢?
接连的不顺让萧誉内心很是郁闷,连日来的劳顿与焦虑交织,竟无一件事能让他稍感振奋。
他正欲再开口斥责几句,营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浑身尘土,正是此前跟随杜岸前往阻击陈霸先的亲卫。
萧誉起初并未认出他,直至那亲卫嘶哑地哭喊:“启禀殿下!大……大……事不好了!杜岸将军领兵阻击陈霸先,不料中了敌军埋伏!“
萧誉对着那么士兵问道“你……你……再给我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那名士兵说道:”杜岸将军,刚率领我等,到了桂阳,就被陈霸先埋伏,八千将士……八千将士已悉数被俘,杜岸将军带我等数人冲杀,但是中箭落马,生死不明啊!“
“什么?!”
萧誉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亲卫。
八千精锐,那是他麾下的中坚力量,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眼下郢州久攻不下,雍州消息断绝,如今又折损了八千兵马,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如巨石般砸在他心头,让他瞬间被绝望笼罩。
原本熊熊燃烧的野心与斗志,在这一刻悄然熄灭。他望着远方依旧巍峨的郢州城,又想起陈霸先麾下日益壮大的兵力,以及萧詧那边不明朗的态度,一股从未有过的退意。
萧誉瘫坐在,帅位上,庾持下意识的要搀扶,
对于萧誉来说自己的收到的全是坏消息,但是对于萧大器与僧辩等人来说,却是接二连三的,好消息。
荆州军营内,一名传令兵疾步而入,将一封军报递到他面前。
萧大器接过简单看了一下,随即递向身旁的王僧辩等人,沉声道:“河东王萧誉遣杜岸率八千精兵南下阻击陈霸先,却被他一战而破!
此战俘虏七千余人,杜岸重伤被俘。如今陈霸先部已攻克长沙,眼下想必已兵临洞庭湖畔。”
王僧辩接过捷报匆匆一览,当即连连颔首,谁曾想,自岭南千里驰援而来的陈霸先。
竟能如此神速抵达湘州,还占了长沙,这就意味着,萧誉再也没有了退路,众人也不禁赞叹这位岭南的陈都督了。
柳敬礼快步出列,双手抱拳对着萧大器与王僧辩说道:“启禀太子、王都督!如今我军优势已呈碾压之势,萧誉在郢州屡遭重创。
陈霸先部攻克长沙后不日便将挥师荆州驰援,逆贼首尾难顾,正是天赐战机!何不乘势挥师,一鼓作气直捣江陵,早日平定叛乱、匡扶社稷!”
话音刚落,帐中诸将顿时纷纷附和,议论声此起彼伏:“柳将军所言极是!此刻我军士气正盛,逆贼节节败退,正是进军的最佳时机!”
“陈将军千里驰援,锐不可当,萧誉已成惊弓之鸟,此时发难必能一战而定!”
“江陵乃逆贼巢穴,攻克此地便能断其根基,此战定可大功告成!”
众将目光灼灼,脸上皆露振奋之色,显然都认同这乘胜追击的提议。
帐中诸将请战之声正烈,萧大器却始终默然不语,王僧辩亦敛眉沉凝,未置一词。
众将的激昂渐渐被帐内的沉静压下,面面相觑间,萧大器抬手虚按说道:“诸位将军请战之心,我与王都督深知。但此事关乎大梁社稷安危,非同小可,容我二人再行细商。诸位先行回营歇息,待商议既定,自会通传全军。”
诸将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纷纷拱手行礼离开
营帐中只剩下,萧大器转向王僧辩,萧大器主动说道:“君才,你看此刻当真适宜进军江陵吗?”
王僧辩闻言躬身回道:“殿下明鉴。这些时日,臣已密令荆州将士暗中联络湘东王麾下士卒他们本就多是荆州籍贯,或为同乡故旧,或为同袍兄弟,此节恰是殿下早有预见。
先前殿下书信中特意叮嘱,令我军士卒与湘东王部暗结乡谊、互通声气,想来殿下自始至终,便未打算与湘东王麾下的荆州子弟真正刀兵相向吧?”
萧大器轻笑一声说道:“君才所言不差。皆是大梁赤子,同根同源,这般内战不休,于社稷有何益处?
我又怎能忍心再掀战端?眼睁睁看着同族相残、血流成河,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这绝非我身为太子,身为萧氏子孙所愿见啊!”
王僧辩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太子殿下有此仁心,以社稷百姓为重,不忍同族相残,末将心中着实敬佩。
末将何尝不是这般想?同族操戈,自相鱼肉,于大梁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沉郁:“湘东王行事虽悖逆,已然祸及荆州百姓,于国而言,其行径动摇社稷根基,危害深远,本是罪无可赦。
然于私,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昔日提携之情不敢或忘,即便如今反目成仇,我心中仍存一丝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