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陵在长沙迅速稳定局势,湘州的粮米、军械通过水陆两路源源不断运往江陵城下的围城大军;
郢州的萧大心更无后顾之忧,身后便是江州沃土,朝廷的补给船队沿江东下,从未断绝;
就连雍州,虽因局势未能出兵,蔡景历与蔡大宝也暗中调拨粮草、药材等军需,辗转送至前线。
一边是粮草渐竭、困守孤城,一边是补给充盈、多方驰援。这场以后勤为核心的持久战,胜负早已在无形之中见分晓。
此刻的,江陵城内早已人心涣散,流言如蔓草般疯长。萧绎当初高举的“清君侧”大旗,如今在百姓与士兵眼中早已沦为谋反的幌子。
人人皆知这场内战不过是宗室争权,却要让全城军民陪葬。军营中,逃兵渐增,怨怼之声不绝于耳,即便徐盛才竭力弹压,斩杀数名挑事者,也难掩军心浮动的颓势。
湘东王府内,萧绎独坐案前,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他望着满案的军报,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谋臣武将都不在他身边。
这时萧绎的身边出现一个人,一个很久都没有出现的人,萧绎看着来人突然开口说道:“萧贲,怎么是你!我以为,你早就已经离开了呢。”
这位就是当初劝谏萧绎,尽快发兵前往台城平定侯景之乱的那位,但是自从那日被萧绎奚落以后,他就再没有见过此人。
萧贲:“殿下,如今城中如此情况,您莫非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这般做还有何意义?”
萧绎听到此话不由的轻笑一声说到:“呵!你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萧贲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何必如此固执呢?”
萧绎坐在阴影中,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萧贲“殿下,如今还有挽回的余地啊!”
萧绎的声音已经是冰冷的:“你还是走吧,我知你所言,都是为我着想,但是我却不愿意听!”
萧贲紧皱着眉头看着萧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的萧誉,早已是强弩之末、随着陈霸先两万大军压境,与萧大心所部内外合围,他的军营被死死困在郢州城下,东无突围之路,西无驰援之兵,粮草断绝多日,将士们面有饥色。
案上摊着萧大器亲笔写下的劝降信,恍惚间竟想起昔日萧大器巡视他的封地时。
见萧大器温贪杯好色、不重杀伐,还曾在私下嗤笑其是耽于酒色的之徒,难当社稷重任。
可如今,身陷囹圄、穷途末路的却是自己,萧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眼底满是悔恨与悲凉,比起萧大器的深谋远虑、以仁止戈。
他当日的嘲讽何其可笑,可笑自己的无知浅薄,更可笑自己的狂妄自大,竟亲手将自己推向了这般绝境。
庾持试探性的问道:“殿下!如今身陷绝境,前无出路后无援军,我等当如何行事?”
萧誉驻足帐外,目光扫过营中疲惫不堪的将士,他们或坐或卧,甲胄残破,连手中的兵器都无力举起,
他重重叹息一声,声音沙哑的说道:“这仗,打不下去了。明日,我亲自到郢州城下请降。”
众将闻言大惊,纷纷上前劝阻:“殿下万万不可!即便粮草断绝,我等仍可拼死一战,怎能轻易屈膝?”
萧誉抬手打断众人:“不必多劝。这场叛乱因我而起,百姓流离、将士伤亡,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各自回去安抚部众,明日随我一同归降,朝廷定会从轻发落。”
众将见他心意已决,眼中满是悲戚,却也不敢再违逆,只得拱手默然退去。
次日天刚破晓,萧誉并未披挂甲胄,只着一身素色长袍,单骑匹马出了营寨,缓缓来到郢州城下。
他勒住缰绳,对着城楼上高声喊道:“罪臣萧誉,愿率麾下全体将士归降朝廷,饶恕众人性命!”
城上士卒见状,连忙飞奔禀报萧大心,在确认消息的准确后,萧大心与城外的陈霸先即刻下令,命人收缴了萧誉部,甲胄兵器,妥善安置;
萧大心则亲自率人打开城门,迎萧誉入城。自此,郢州战局尘埃落定,萧誉率部归降后,被暂时软禁于郢州,等候朝廷最终发落,士卒暂时被安置在郢州
大宝二年二月初十,萧誉献城归降的消息传遍江陵内外,守城将士听闻后愈发人心浮动。
萧绎独坐府中,手中捏着那份加急送来的军报,他缓缓抬手,沉声道:“传徐盛才。”
片刻后,徐盛才疾步而入,见他神色灰败,心中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萧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却藏着难掩的疲惫:“你去一趟城外,面见太子殿下。就说我萧绎愿开城归降,但有一事相求,请太子殿下亲至我府中一叙。”
徐盛才大惊失色,连忙拱手劝谏:“殿下!江陵城防尚在,我等仍有一战之力,何不再搏一搏?怎能就此投降!”
萧绎缓缓转过身:“搏?再搏下去,不过是让更多荆州子弟流血,让城中百姓遭殃罢了。或许,萧大器说得对,我当初不该一时执念,拿整个荆州上下、数万军民的性命,做这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殿下……”徐盛才还想再劝,却被萧绎抬手打断。
萧绎“不必多言了。按我的命令去办吧。”徐盛无奈转身退出府中
二月的江陵仍裹挟着料峭寒意,午后的风掠过城头,卷起满地枯草,带着几分萧瑟。
萧大器亲率大军入城,柳敬礼等人进城以后第一时间,收缴了给出的军械,接管了城防。
远在建平、河东一线的周铁虎与宋蒨之,亦同步收到了萧绎的归降军令。
二将望着麾下早已疲惫不堪,杜龛、王琳等将依令收缴了他们的军械甲胄,将部众暂时就地安置看管
残阳如血,斜斜洒落在湘东王府的琉璃瓦上,萧大器在王僧辩的陪同下缓步而入,廊下无人,庭院寂寥。
大堂之内,萧绎独自端坐在主位上,身姿依旧挺拔,神色不见半分仓皇,唯独脸上的苍白之色才能凸显出他这些时日的辛苦。
案上只置一尊铜火炉,炉中炭火殷红,上面煮着的清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升腾。
见二人踏入大堂,萧绎语气平淡:“太子终究还是来了。”
萧大器停在堂中,目光掠过他孤坐的身影,抬手缓缓拱手“七叔”
这声久违的“七叔”,却让萧绎有些所不及防,不过他依旧脊背挺直对萧大器与王僧辩说道:“战局已定,是你们赢了。”
王僧辩望着这位昔日提携自己的老上司,眸中闪过复杂的感念与怅然,顿了顿,上前一步躬身道:“湘东王,太子殿下已向朝廷力陈情由,反叛之事既往不咎。您可随我等一同返回建康,面见陛下!”
“哈哈哈……”
萧绎忽然朗然大笑,笑声穿透空旷的大堂,带着几分苍凉,几分释然,却对王僧辩的提议避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