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街市还没醒透,沈砚已经出了门。
他没去早摊,也没绕道看热闹,直奔西市南头的竹简铺。
昨夜站在窗前想的事,不能拖——稿子得写,还得写明白。
那些县令不是傻子,光说“稻种好”“犁省力”没人信,得拿新安的事例说话。
铺子刚开板,老板打着哈欠往外摆货,见是个穿七品官服的人来买竹简,手一抖差点把整摞简碰倒。
沈砚没多话,指了五片上等青竹简,又挑了两片宽幅的用来画图。
老板战战兢兢包好递上,沈砚付了钱,转身就走。
回到县衙居所,天已大亮。
他把竹简平铺在案上,磨墨,提笔,先写下四个字:民生实录。
开头不能虚,得直接点题。
他笔尖一顿,写下第一句:“新安县原为郡内垫底之县,粮产不足、赋税难征、百姓疲敝。去岁春修水渠一条,引山泉入田,灌溉梯田三百亩,秋收较往年增产一成。”
写到这儿,他停了笔。
“一成”听着不多,可对一个常年饿肚子的地方来说,就是活命的差额。
他记得那年麦收,村口老汉捧着新打的粟米直掉泪,说自家娃终于能吃饱饭了。
这事他没写进奏章,但今天要讲给其他县令听,就得让人知道——这不是数字,是命。
他继续往下写:“水渠成后,百姓自发修支渠两条,连原先不肯出工的王家也派了人。因坡度依山势而设,无需重力坝,用工减半,五日即通。”
这句他反复改了两遍,把“依本官设计”改成“依山势而设”,不抢功,也不藏私。
别人爱学,就照着做;嫌麻烦,也只能自己饿着。
接下来是曲辕犁。
他写道:“旧犁需牛二头、人三名方可耕一日三亩,劳力沉重,贫户难承。今用新式曲辕犁,一人一牛可耕五亩,效率翻倍。且结构简化,主架可用本地硬木,犁铧角度固定,不易损毁。”
写完这段,他搁下笔,从袖袋里取出一张草纸,开始画图。
第一张是稻种育苗流程:先泡种十二时辰,再以草木灰拌匀撒入苗床,覆薄土,三日后出芽,七日齐苗。
他在边上标注:“此法防烂根,成苗率九成以上。”
第二张是曲辕犁结构图。
他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部位都标了红圈:犁铧倾斜角、牵引杆高度、曲柄弧度。
旁边注释:“可用山榆木制主架,铁匠铺锻犁铧即可,全具造价不超三百钱。”
画完两张图,他又把它们剪下来,用细麻绳系在对应段落的竹简侧边。
这样一来,讲到哪儿就能亮出图,不怕有人听不懂。
中午时分,小厮送了碗粟米饭来,他扒了两口就放下,继续改稿子。
他发现有些话说得太满,比如“必能增产”,立马划掉,改成“已有实例增产”。
还有几句带“臣以为”的官腔,也全删了。
这不是向皇帝表忠心,是教人怎么让百姓活下去。
越实在越好。
最后他加上一段总结:“以上皆新安实地所行之事,非凭空设想。若诸位大人愿试,可先择一村小范围推行,成则扩之,败亦无伤大局。利民之政,贵在可行,不在宏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了吹墨迹,将五片竹简按顺序叠好,用布带捆紧,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幅稻种育苗图上,朱砂标出的“三日后出芽”几个字清晰可见。
他伸手摸了摸简面,确认边缘没有毛刺,不会划手。
待会儿演练时,得亲手递给“听众”看。
他坐回椅中,喝了口凉茶,长长呼出一口气。
稿子成了。
有数据,有实例,有图解,够清楚,也够低调。
不吹牛,不揽功,只讲怎么做能让地多打粮,让人少受苦。
他知道,三天后的相府厅堂里,有的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但他更知道,只要这些字、这张图能传出去,哪怕只有一个县令带回去了,照着做了,那就值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扇子,风吹进来,带着县衙后院刚翻过的泥土味。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还有谁家在剁猪草,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一声接一声。
这声音他听了快两年,早就习惯了。
习惯比什么都牢靠。
他关上窗,回头看了眼案上的竹简。
灯火未熄,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映得那一排青竹简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