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台地的测试虽然已结束,但那声来自噬魂渊深处的咆哮,却在槐安心头,在所有见证者的心中,掀起了远比测试本身更大的波澜。
返回规则勘定司的路上,气氛比前往时更加沉凝。阴风隼的速度似乎也受到了那咆哮余威的影响,飞行得有些滞涩。队员们虽然成功完成了任务,通过了四方监督,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更多的是凝重与后怕。噬魂渊那声咆哮中蕴含的疯狂与恶意,是任何模拟测试都无法比拟的。
槐安静静地坐在隼背上,闭目调息,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望月一号”。匣身已不再剧烈震颤,但灵契深处,那一丝对咆哮核心波动的刺痛感与模糊熟悉感,却如同扎进肉里的细刺,隐隐作痛,挥之不去。
那到底是什么?与银玥被囚禁的本源碎片同源,却又被严重污染扭曲……是银玥的其他部分遭到了更可怕的下场?还是说,那深渊之下,存在着某种以吞噬、扭曲纯净太阴本源为生的古老存在?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他心头发寒。
回到司内,魏徵早已在庭院中等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与一丝振奋的矛盾情绪。
“大人,辛苦了!测试成功的消息已先一步传回,司内上下欢腾!”魏徵迎上前,但随即压低声音,“只是……噬魂渊异动的消息,也几乎同时传遍了酆都城。现在外面议论纷纷,不少司署都派人来‘关切’询问。”
槐安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黑石台地众目睽睽,那声咆哮惊天动地,消息根本封锁不住。
“崔判官那边可有消息?”槐安一边向内走去,一边问道。
“陆判官传来密讯,崔判官已紧急召集判官司几位核心判官议事,内容必然与噬魂渊异动及我司测试结果有关。崔判官让您稍安勿躁,静候消息,并加紧准备后续方案。”魏徵快速汇报,“另外……察查司严锋副判官返回后,似乎第一时间去见了陆之道判官,闭门良久。秦广王殿特使周清回去后,则直接面见了秦广王殿的‘左典史’。”
槐安脚步微顿。严锋去见陆之道是应有之义,但周清直接面见秦广王殿的左典史(地位仅在殿主、右典史之下),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是简单的汇报,还是代表第一殿表达了更进一步的关注?
“知道了。召集文籍、冷千礁、方舆、秦牧,即刻到议事厅。”槐安沉声道,“测试通过只是第一步,噬魂渊的异动告诉我们,时间不多了。”
片刻后,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文籍显得异常兴奋,老脸泛红:“大人,第一阶段测试数据完美!尤其是‘归元枢’与‘望月一号’的协同表现,远超预期!这证明我们的理论方向完全正确!第二阶段‘太阴净尘连环阵’的单元,天工坊已完成了七成,只要材料跟得上,半月内即可全部交付!”
冷千礁则更关注实际问题:“大人,噬魂渊那声咆哮之后,冥血川边缘的煞气活跃度明显提升,我们预设的第二阶段布阵区域‘嚎风谷’,距离咆哮源头更近,风险大增。是否需要调整布阵地点或加强护卫力量?”
方舆补充道:“学生通过地脉感应石回溯,那声咆哮引动了黑水河下游数条支流的地脉产生异常共振,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这说明噬魂渊下的东西,对地脉的影响力在增强。我们布设‘太阴净尘阵’需要引动太阴之力,若是地脉不稳,引动效率和阵法稳定性都会受影响。”
秦牧调出了几块玉板,上面显示着刚才咆哮时他捕捉到的、极其模糊的能量频谱碎片:“这是那咆哮能量波中,除主体污秽混乱波段外,几个极其隐晦的‘次级谐波’。其频率特征……与司内秘库中癸酉七四九至七五三号封存物(怨念结晶)核心的灵性波动,存在约百分之十七的潜在相关性。但前者的‘污染指数’是后者的数百倍以上。”
百分之十七的相关性!秦牧的数据再次印证了槐安的感知!噬魂渊下的东西,果然与那些囚禁着银玥本源碎片的怨念结晶,存在某种同源或衍生的关系!
议事厅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也就是说,”槐安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接下来要布设阵法净化的对象,不仅仅是一处污染源,更可能与银玥姑娘的遭遇,与那古老的‘黑水河祭’乃至‘契约’,有着直接且深度的关联。而我们赖以净化的核心力量——‘望月一号’及其灵契,其根源同样与银玥姑娘紧密相连。”
这像是一个充满宿命感的循环,也像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陷阱。用源于银玥的力量,去净化可能吞噬、扭曲了银玥其他部分的黑暗?
“望月一号”在腰间微微发热,器灵传来坚定无畏的意念,仿佛在说: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关联如何,净化黑暗,追寻光明,是我们的道路。
槐安抚摸着匣身,心中的犹豫被这坚定的意念驱散。无论如何,噬魂渊的祸患必须解决,那些被黑暗吞噬的,无论是什么,都应该被净化或解脱。至于其中的关联与风险,只能更加小心地去应对。
“布阵地点不变,‘嚎风谷’是预设的最佳太阴之力接引点。”槐安做出决断,“护卫力量由冷千礁全权负责,拟定详细方案,人员装备按最高规格配备。方舆,你全力监测地脉变化,提前预警,并制定地脉稳定辅助方案。文籍先生,加快与天工坊的对接,确保第二阶段阵器如期、保质交付。秦牧,继续深度分析那咆哮的频谱数据,特别是与怨念结晶的关联性,找出可能的弱点或特征。”
“魏徵,你负责对外联络与资源协调。噬魂渊异动公开化,各方关注,既是压力也是机会。我们需要借此争取更多的支持,尤其是太阴之力接引所需的大型仪式辅助和地脉稳定类的资源。”
众人肃然领命。
“另外,”槐安看向文籍和秦牧,“关于‘望月一号’对咆哮波动的特殊感应,列为司内最高机密,仅限于在场之人知晓。对外,只宣称是灵器对高强度污染的天然反应。”
“是!”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投入更加紧张的准备中。
槐安回到自己的静室,却没有立刻开始处理堆积的文书或继续修炼。他走到窗边,望着酆都城永恒的晦暗天空,手按在“望月一号”上,心神再次沉入灵契深处。
他需要理清思路,也需要……与这心意相通的伙伴,再次确认前路。
灵契的共鸣温暖而坚定。器灵传递来的,除了战斗的意志,还有一丝对那咆哮深处同源波动的探究渴望与淡淡悲伤。它似乎也想知道,那被严重污染的存在,究竟与造就它的那缕月华灵光,有何关系。
“我们会弄清楚的。”槐安以心念回应,“无论是为了地府的安定,还是为了……她。”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魏徵刻意压低的声音:“大人,有客到访。是……转轮王府的‘典薄司’主事,孟川。他说是奉转轮王之命,前来‘恭贺’我司测试成功,并‘关切’噬魂渊异动之事。”
转轮王府?典薄司主事孟川?
槐安心头一凛。转轮王,十殿阎罗之一,司掌各殿解到鬼魂,核定善恶,等级高下,发往投生。其王府下的典薄司,负责管理相关文书档案与功德记录,虽非强力战斗部门,但地位特殊,信息灵通。孟川此人,槐安有所耳闻,并非简单文职,心思缜密,是转轮王的亲信之一。
在噬魂渊异动消息刚刚传开,各方态度尚未明朗之际,转轮王府就派出了孟川这样的人物前来,绝不仅仅是“恭贺”和“关切”那么简单。
“请孟主事至偏厅稍候,我即刻便到。”槐安整了整衣袍,将“望月一号”的光华收敛到极致,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深邃。
该来的,总会来。黑石台地的余波,已经开始在酆都城这片深潭中,激起各方势力的涟漪。而如何在这纷繁的涟漪中把握方向,借力打力,将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又一重考验。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走向偏厅。
新一轮的暗流与博弈,已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