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养魂殿,月华静室。
时间在此地失去了刻度,唯有温润的月华与精纯的养魂灵气,如同永不枯竭的涓涓细流,持续滋养着静室中央那道纤细的身影。银玥平躺在温玉榻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平稳。相较于初归时的苍白透明,她的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莹润的光泽,虽仍显病弱,但那深入骨髓的衰败与痛苦气息,已被蓬勃的生机悄然取代。
悬于榻上的“望月一号”,光华内敛,却与银玥周身流转的月华灵息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同步律动。器灵的意识似乎也沉浸在这种深度的“共生”状态中,不断将从静室环境中汲取的太阴之力与自身融合的新生本源,反哺给银玥,同时也在潜移默化地修复、强化着彼此间那密不可分的灵性链接。
不知过了多久,银玥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不再是初醒时的迷茫与虚弱,而是洗尽铅华般的清澈明净,仿佛两汪倒映着月华的深潭,流转着温润而坚韧的光。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纯净的、带着淡银色光晕的月华灵息自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丝带,在空中轻盈舞动,与静室中弥漫的月华之力共鸣、交融。
“力量……在恢复。”她轻声自语,感受着魂体内那缓慢却坚定增长的本源,“而且……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量的恢复,更是质的微妙变化。她的月华本源,在被“蚀月之契”长期侵蚀、抽取又历经破碎重聚后,似乎与“望月一号”融合的上古玉魄星光、以及槐安渡入的规则意念产生了更深层次的交融。变得更加凝练、更具韧性,甚至隐约带上了一丝槐安那种“界定”与“守护”的规则韵味。
她心念微动,尝试着操控那缕月华灵息,使其时而化作护身的薄纱,时而凝成锋利的细刃,时而又散作安抚心神的柔光。操控起来虽还有些滞涩,远未恢复巅峰时的圆转如意,但那种如臂使指、心意相通的感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是因为它吗?”银玥的目光落在“望月一号”上,眼神温柔而依赖。玉佩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清辉微微一亮,传递过来一股亲切、孺慕又带着守护意味的意念。器灵的灵智,在与她本源印记彻底融合后,似乎成长了许多,更加灵动,与她的联系也愈发紧密,仿佛成为了她神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就在她沉浸于力量恢复的细微感悟时,静室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侍奉仙娥恭敬的通报声:“银玥姑娘,崔判官司遣人送来灵药与典籍,并传话问姑娘安好,若有需求,可随时提出。”
银玥收敛心神,起身整理了一下素白衣袍,温声道:“有劳仙娥,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判官司的低阶文书鬼吏,在两名养魂殿仙娥的陪同下走了进来。鬼吏手中捧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个精致的玉瓶和两卷古朴的玉简。
“银玥姑娘,崔判官命在下送来‘九转凝魂丹’三粒,‘太阴蕴灵膏’一份,皆对稳固魂体、滋养本源有奇效。”鬼吏将玉盘奉上,态度恭敬,“这两卷玉简,一是《太阴本源初窥》,收录了地府多年来对太阴之力的一些基础研究与运用法门;二是《幽冥古纪略考·蚀影篇》,乃判官司密档中关于‘蚀影’组织的一些零散记载抄本。判官大人说,姑娘或可参阅,以增见闻,明辨敌我。”
银玥心中微暖。崔判官此举,既是关心她的恢复,也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帮助她了解自身与敌人,以便更好地保护自己,甚至在未来可能的对抗中发挥作用。
“多谢判官大人厚意,也辛苦使者了。”银玥接过玉盘,郑重道谢。
鬼吏完成任务,便行礼告退。两名仙娥留下,帮着将丹药玉简妥善收好。
待仙娥也退出后,银玥拿起那卷《幽冥古纪略考·蚀影篇》,略一沉吟,缓缓展开。玉简中的信息以神念烙印的方式呈现,内容确实零散,多是古老传闻、疑似与其相关的秘案记载、以及对其力量特性(阴影侵蚀、本源掠夺、契约操纵)的一些描述。其中,多次提到蚀影对“纯净本源”尤其是“太阴月华”之力的异常执着,并提及他们似乎掌握着某种能“污染”、“扭曲”甚至“吞噬”纯净本源,将其转化为阴影力量的禁忌秘术。
看到这里,银玥不禁回想起在归墟深处被囚禁时,那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蚀、炼化她本源的阴影咒力,心有余悸。同时,她也更加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成为蚀影的首要目标。
继续往下看,在玉简的末尾,附有一小段极其模糊、甚至被涂抹过的记载,似乎是后来添加的批注:“……疑与上古‘归寂之劫’有关……‘门’非彼等所创,乃古已有之……‘钥匙’亦非唯一……‘影蚀契望’或为沟通彼界‘阴影源头’之凭……慎之,戒之……”
归寂之劫?钥匙非唯一?阴影源头?影蚀契望?
这些破碎的信息,让银玥的眉头微微蹙起。蚀影的背后,似乎还牵扯到更古老、更可怕的秘密。而那“钥匙非唯一”的说法,更让她心头一紧。如果除了她,还有其他“钥匙”存在,或者蚀影能找到替代品,那“归寂之门”的威胁,就远未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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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玉简,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简表面,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以及槐安浴血奋战、将她从黑暗中夺回的身影。
“不能……再成为累赘了。”银玥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必须更快地恢复力量,掌握更多信息,才能在未来可能的风暴中,不仅保护好自己,更能帮到槐安,帮到那些为她付出鲜血与生命的恩人们。
她重新拿起《太阴本源初窥》,开始潜心研读。地府对太阴之力的研究虽然未必及得上她对自身本源的天然掌控,但其中关于能量运转、符文应用、与其他幽冥力量结合等方面的系统知识和技巧,却正是她所欠缺的。结合自身感悟与“望月一号”的共鸣,她开始尝试理解、吸收这些知识,并隐隐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就在银玥于养魂殿中潜心恢复与学习时,规则勘定司衙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嘉奖的资源与权限陆续到位,司衙开始了紧张的战后重建与实力扩充。文籍团队对黑色残片和归墟数据的研究取得了一些初步进展,确认那残片上的星辰湮灭刻痕,与古老记载中一种名为“黯星秘契”的邪术有关,常用于缔结不可违逆的阴影誓约,很可能是“影蚀契望”的核心信物或子契之一。这为追踪蚀影更高层提供了新的线索。
然而,来自转轮王府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严典薄几乎隔日便派人前来“关切”研究进展,并“建议”将黑色残片及部分核心数据移交王府典薄司“深入分析”,甚至隐晦地提出,希望能“拜访”银玥,进行“必要的本源特性勘测”,以完善对“归寂之门”的封印方案。
魏徵、文籍等人疲于应付,既要守住底线,又不能过于得罪。槐安更是多次被传唤至判官司或直接面对转轮王府的说客,进行言辞交锋。
“槐司正,事关轮回安危,岂能因一己之私,置大局于不顾?”严典薄再次亲自登门,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压迫,“银玥姑娘之灵体,乃解开蚀影阴谋之关键。王府有秘法,可助其更快恢复,并能更安全、更彻底地探查其本源奥秘。尔等如此拖延、护短,莫不是想独占其秘,另有所图?”
槐安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眼底却隐有寒芒:“严典薄言重了。银玥姑娘乃本司正拼死救回之友,其安危康复,乃首要之务。王府好意心领,然其本源受损极重,需循序渐进,强行探查,恐有损其根本,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之变,反被蚀影所趁。至于黑色残片之研究,判官司已有章程,各方参与,信息共享,王府若有所得,亦当按章程回馈。何来独占之说?”
“循序渐进?哼,蚀影可不会等我们循序渐进!”严典薄冷笑,“据王府最新密报,归墟深处能量异动频繁,‘暗渊之心’虽遭重创,但其本体似有复苏迹象,且蚀影残余正在四处活动,似在搜寻替代‘钥匙’之物!时间不等人,槐司正!”
替代钥匙?槐安心头一凛。这消息若是属实,情况确实更加危急。但他对转轮王府的消息来源持保留态度,更怀疑他们借此施压的真实目的。
“若消息属实,更应谨慎行事,避免操之过急,反中蚀影诡计。”槐安不为所动,“银玥姑娘之疗养与研究,自有判官司与养魂殿诸位大家把关。王府若真有良策秘法,可呈报判官司,由崔大人定夺。在未有定论前,恕本司正不能擅作主张。”
严典薄碰了个软钉子,脸色阴沉,拂袖而去。
送走严典薄,魏徵忧心忡忡地走进来:“大人,转轮王府步步紧逼,恐非良善。他们似乎对银玥姑娘的本源……志在必得。”
“我知道。”槐安揉了揉眉心,连日周旋也让他感到疲惫,“他们越是急切,越说明银玥身上有他们极为看重的东西,或者……他们想通过掌控银玥,来达成某个更深的目的。我们必须顶住压力,同时加快我们自己的步伐。”
他看向魏徵:“文籍那边对残片的研究,以及根据银玥带回信息对‘归寂之门’的推演,要再加快。另外,司内人员的补充与训练不能停,经此一役,我们更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力量。还有,想办法通过其他渠道,核实转轮王府关于‘替代钥匙’和蚀影动向的消息。”
“是,大人。”魏徵领命,又道,“还有一事,轮回殿那边传来消息,对大人开放‘秘藏阁外围参阅’的许可已经办妥,随时可以前去。据说秘藏阁中,收藏有历代地府强者对规则、轮回、乃至归墟的感悟手札,或许对大人修行有益。”
槐安眼神一亮。这确实是个机会。他感觉自己经历归墟生死战后,对规则的理解已到了某个瓶颈,正需更高层次的指引与印证。
“安排一下,三日后,我便去秘藏阁。”槐安做出决定。
压力如山,暗流汹涌。但槐安知道,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掌握足够多的力量与知识,方能在这诡谲的棋局中,护住所珍视的一切,劈开前路的迷雾。
而就在槐安安排前往轮回殿秘藏阁,银玥于养魂殿中刻苦研习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酆都城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缕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阴影气息,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悄然渗入了养魂殿外围的某个低级杂役魂体之中。那杂役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只是其魂体深处,一点微不可查的阴影印记,已悄然种下。
玉阶之上的争锋愈演愈烈,而黑暗中的触手,已悄无声息地,再次探向了那轮刚刚挣脱囚笼的新月。心玥初鸣,却不知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