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狱玄字九号静室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幽暗的空间内,唯有镶嵌在墙壁上的几颗“镇魂石”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白光,以及悬于中央的“望月一号”,流转着温润的银辉。这里没有养魂殿的月华石,灵气也相对稀薄,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心神凝定的“秩序”与“禁锢”之力弥漫,仿佛能镇压一切外邪与妄念。
银玥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目微阖。经过数日的调息,她的魂体已基本稳固,本源虽依旧虚弱,但那种随时可能溃散的危机感已消失。此刻,她正按照与槐安商议的计划,尝试更深入地与“望月一号”进行灵性共鸣,探索玉佩深处可能蕴藏的古老记忆与力量。
她的神念如同最细腻的触须,缓缓探入“望月一号”的核心。那里不再是单纯的月华灵性汇聚,而是一片朦胧的、仿佛由月光与星光交织而成的意识空间。器灵的意志化做一个模糊的、与她面容有几分相似的银白光影,静静悬浮其中,散发着亲切、孺慕而又略显迷茫的气息。
“你……还记得什么吗?”银玥以意念温柔地询问,“关于很久很久以前,关于那个很温暖很亮的地方,关于破碎和坠落……”
器灵光影微微波动,传递出一些混乱的、闪烁不定的画面碎片:巍峨庄严却风格古老的殿宇轮廓;无数散发着相似月华气息的模糊身影;惊天动地的战斗与崩塌;一道微弱的灵光被包裹着,坠向无尽的黑暗……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器灵传递来一阵痛苦与混乱的意念。
“想不起来……不要想了……”光影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抗拒着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
银玥心中一疼,连忙传递去抚慰的意念:“不想了,不想了。我们慢慢来。”她引导着器灵,将注意力转移到玉佩当前融合的力量上——那属于她自身的月华本源印记、上古定星台的玉魄星光、以及槐安渡入的规则意念。
“感受这些力量……它们都属于我们,是我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银玥缓缓引导,“我们是一体的。或许,当我们自身足够强大、足够完整时,那些失去的记忆,会自己回来。”
器灵光影渐渐平静下来,开始主动与银玥的神念交融,共同梳理、调和、温养着玉佩内这些同源却特性各异的强大力量。在银玥精纯的太阴本源引导下,玉佩核心的光芒渐渐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邃,仿佛正在经历着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蜕变与沉淀。
就在这宁静的共鸣过程中,银玥忽然感觉到,“望月一号”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异样“指向性”的悸动。那悸动并非源于玉佩内部,而是仿佛与静室外、天狱深处某个遥远的方向,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那共鸣感一闪即逝,却让银玥心头一跳。天狱深处……还关押着什么?为什么会让“望月一号”产生反应?
她将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中,准备等槐安来时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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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规则勘定司内,针对养魂殿袭击事件的调查,在冷千礁的全力推动和崔判官的暗中支持下,正以雷厉风行之势展开。判官司的秘术师与司衙的“净尘卫”联手,以那香炉残留的因果痕迹和死士魂体碎片为起点,逆向追踪,筛查范围不断扩大。
过程并不顺利。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留下的线索断断续续,且被多重禁制混淆。调查数次陷入僵局,甚至被误导至几个看似可疑、实则清白的中低层官吏身上,白白耗费了大量精力。
然而,在秦牧强大的数据整合与逻辑推演能力辅助下,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逐渐从无数干扰信息中浮现出来——所有被“误导”的线索,其最初的、未经混淆前的微弱指向,似乎都与“轮回殿下属‘幽魂引渡司’”在近期的一些异常物资调动记录,存在时间与因果上的间接关联!
“幽魂引渡司”,主要负责接引、初步审理那些因各种原因滞留在阴阳交界处的特殊魂灵,偶尔也会处理一些涉及古老魂体或异常能量的物品。其职能看似与养魂殿、与银玥毫不相干。
“查!查幽魂引渡司近期所有异常记录,尤其是涉及‘阴影’、‘诅咒’、‘古物’相关的调取、接收或废弃流程!秘密进行,不要惊动轮回殿高层!”槐安得到汇报后,立刻下令。
这条线索指向轮回殿下属机构,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敏感。轮回殿与判官司、转轮王府并列为地府三大实权殿阁,地位超然。若其下属机构真的牵涉其中,哪怕只是被利用,也足以引发十殿震荡。
就在调查紧锣密鼓进行时,转轮王府那边,却突然“安静”了下来。严典薄不再频繁派人“关切”,孟川也仿佛消失了般,再未露面。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槐安和崔钰更加警惕。
“他们要么是知道事已败露,暂时收敛;要么就是在策划更大的动作。”崔钰与槐安密谈时,神色凝重,“轮回殿那边……我私下问过几位老友,他们也对幽魂引渡司近期的异常有所耳闻,但似乎涉及某些陈年旧案和殿内派系博弈,水很深。我们若直接插手,恐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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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线索指向那里,不能就此罢手。”槐安坚持道,“或许,这正是蚀影,或者其在地府内部的‘合作者’,希望看到的结果——让我们知难而退,或者与轮回殿产生冲突。”
“你有何打算?”崔钰问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槐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明面上,调查可以‘暂时受阻’,甚至放出风声,说我们怀疑是蚀影故布疑阵,意图挑拨地府内斗。暗地里,让夜枭和磐石,带最可靠的几个好手,以私人身份,从其他渠道入手,秘密调查幽魂引渡司。重点是查人,查那些有机会接触异常物品、且近期行为有异的中下层官吏。”
崔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法可行。我会提供一些掩护和必要的身份便利。但务必小心,轮回殿的底蕴,深不可测。”
计划既定,行动立刻展开。
明面上,冷千礁带队的调查组“遭遇重大阻碍”,进展缓慢,开始将部分注意力转向酆都城外围的阴影势力清扫,营造出一种调查重心转移的假象。
暗地里,夜枭与磐石化身成两名因“公务过失”被暂时停职、在酆都底层游荡的前阴差,凭借着高超的伪装与潜伏技巧,开始混迹于与幽魂引渡司有业务往来的各色鬼吏、阴商、乃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包打听”之中。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技巧。夜枭擅长变幻与套话,磐石则精于观察与分析。两人配合默契,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酆都复杂的人情与利益网络中,一点点搜集着碎片信息。
数日后,一条有价值的情报,终于被拼凑出来:幽魂引渡司下属“古物鉴存处”,大约在半年前,曾接收过一批从某处废弃古战场挖掘出来的“不明能量残留物”,其中部分物品带有微弱的阴影气息。负责接收和初步鉴定的,是一位名叫“莫怀山”的资深鉴存吏。此人平时沉默寡言,业务能力中上,并无特别之处。但大约两个月前,莫怀山曾以“深入研究”为名,单独调阅过其中几件阴影气息较浓的物品,并在库房记录上留下了模糊的“能量逸散、建议封存”的批注。而就在养魂殿袭击发生前三日,有人曾在酆都西市一处专售偏门材料的“鬼影斋”附近,见过莫怀山与一名身份不明、气息阴冷的灰袍人短暂接触。
“莫怀山……鬼影斋……灰袍人……”槐安看着夜枭和磐石带回的调查报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个莫怀山,现在何处?”
“据查,他于养魂殿袭击事件发生当日,便以‘旧伤复发、需长期静养’为由,向幽魂引渡司告了长假。其居所早已空无一人,邻居说已有数日未见其踪影。”夜枭答道。
“跑了?”槐安冷笑,“看来即便不是主谋,也至少是个关键的执行者或知情者。那个灰袍人,有更具体的特征吗?”
磐石摇头:“目击者只远远看到一眼,灰袍人似乎用了某种遮掩气息的法门,看不清面容,只记得其身形瘦高,动作有些僵硬,而且……离开时,似乎在墙角阴影处,留下了一点极其暗淡的、仿佛星尘湮灭般的微光痕迹,但很快就消失了。”
星尘湮灭般的微光痕迹?槐安心中一动,想起了黑色残片上的星辰刻痕,以及秘藏阁中那疯狂呓语光团的灰黑色调。
“继续查!查莫怀山的背景、人际关系、过往经手的所有异常案件!尤其是与‘星尘’、‘阴影’、‘古战场’相关的!同时,暗中监控鬼影斋,但要小心,对方很可能只是个中转站或弃子。”槐安下令,“另外,将这条线索,秘密呈报崔判官,看他能否从轮回殿内部渠道,核实莫怀山的情况及那批‘不明能量残留物’的详情。”
“是!”
随着调查的深入,笼罩在酆都上空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缝隙,但露出的景象却更加扑朔迷离。幽魂引渡司、神秘的灰袍人、失踪的鉴存吏、可能与蚀影有关的古物……一条条线索如同毒蛇般相互缠绕,隐隐指向地府内部某个隐蔽而危险的网络。
槐安知道,他们可能已经触碰到了某个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巨大冰山的一角。而这座冰山,很可能连接着蚀影的阴谋、地府的内部矛盾,甚至与那“归寂之门”和轮回海眼的秘密息息相关。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他不能退缩。
他再次来到天狱玄字九号静室,探望银玥,并将最新的调查进展告知了她。
“莫怀山……星尘痕迹……”银玥听完,若有所思,“安哥,我之前在与此玉佩共鸣时,曾感觉到它与这天狱深处某个方向有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那感觉……也有些类似星辰湮灭,却更加古老、更加……悲伤。”
天狱深处?槐安心头一震。天狱关押的,皆是地府重犯或极其特殊的存在,非判官司核心高层,无权知晓全部囚犯名单与详情。
“你确定?”槐安追问。
银玥肯定地点了点头:“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感觉很清晰。那共鸣,似乎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戚。”
天狱深处,可能关押着与“望月一号”本源有关的存在?或者,是知晓某些古老秘密的囚徒?
这个发现,无疑又为复杂的局面增添了新的变数与可能。
“此事非同小可,我需禀明崔判官。”槐安神色凝重,“在未查明之前,你切勿再尝试主动感应,以免引发不可测之变。”
“我明白。”银玥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安哥,你说……蚀影千方百计想要得到我,除了因为我是‘钥匙’,会不会也因为……我与某些被他们视为‘障碍’或‘宝藏’的古老存在有关联?比如,上古地府?”
这个猜想,与槐安之前的推断不谋而合。
“很有可能。”槐安握住她的手,“所以,保护好你自己,尽快恢复并掌握力量,不仅是为了自保,也可能是在守护某些被遗忘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两人相顾无言,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默契。
离开天狱,槐安立刻前往判官司,求见崔钰。
听完槐安关于莫怀山调查进展以及银玥感应的汇报,崔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莫怀山之事,我会亲自与轮回殿那边交涉,但恐难有实质结果。涉及殿内事务与可能的丑闻,轮回殿向来护短。”崔钰缓缓道,“至于天狱深处的共鸣……”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天狱‘地字区’,确实关押着一些极其特殊的存在,其来历与罪名皆属绝密。其中……确实有一位,与上古太阴之力的消逝、以及一场几乎被抹去的地府秘辛有关。但具体详情,即便是我,也无权全部知晓,需十殿阎罗共同决议方可调阅。那位……状态很不稳定,且极度危险。”
果然!天狱深处,真的关押着知晓上古秘辛的存在!
“崔大人,能否安排……一次有限的、安全的接触?或许,那位知道一些关于蚀影、关于‘归寂之门’,甚至关于银玥身世的关键信息!”槐安恳切道。
崔钰看着槐安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坚定,又想到银玥所承受的一切与潜在的巨大威胁,沉吟良久,终于缓缓道:“此事……非同小可。我需要时间周旋,也需要一个足够说服其他殿阁的理由。而且,即便获得许可,接触也必须在最严密的控制下进行,风险极高。”
“再高的风险,也值得一试!”槐安斩钉截铁。
“……好吧。”崔钰最终点头,“我会尽力。但在此之前,你们必须按捺住,绝不可轻举妄动。继续追查莫怀山和幽魂引渡司的线索,或许能找到更稳妥的突破口。”
“是!”
从判官司出来,酆都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寒冷了。玉阶染霜,暗流汹涌。但槐安知道,他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与陷阱,但每揭开一层迷雾,他们手中能用的筹码,便多了一分。
而此刻,在酆都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名曾与莫怀山接触过的灰袍人,正将一枚记录着规则勘定司调查动向的玉简,悄然放入一处阴影法阵。法阵的另一端,连通着归墟深处,那依旧在缓缓搏动、伺机而动的黑暗心脏。
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棋盘上的较量,正进入更加凶险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