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光,并没能真正照亮规则勘定司上空的阴霾。断壁残垣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一种凄凉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残余的净化之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影焦糊气息。司员们沉默地忙碌着,清理、修复、警戒,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昨夜的袭击与孟川的来访,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槐安与银玥回到司衙后,并未休息,而是直接来到了核心工坊地下重新加固过的绝密研究室。这里比之前更加戒备森严,层层叠叠的阵法光晕流转不息。昨夜激战的痕迹犹在,地面裂缝已被暂时封填,但那股大战后的肃杀与能量紊乱感,依旧萦绕不散。
研究室的中央玉台被更换了新的,此刻上面摆放着两样东西:一是那块已经褪去大半黑色、中心留下凹痕、灵性尽失的“门之印记碎片”;另一件,则是文籍团队连夜根据从莫怀山宅邸找到的潦草记录、费栾笔记碎片、以及忘川渡夺回的玉盒残留符文,结合判官司古老档案,精心复制、推演出的“黑风墟及周边古战场疑似能量异常点分布图”。图上,以黑风墟为中心,标注出了数十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光点,有些旁边还附有简短的注解,如“古神血泣谷”、“残星陨落渊”、“时空褶皱带”等,透着一股苍凉与危险的气息。
银玥站在玉台前,目光落在那块沉寂的碎片上,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那位素未谋面、却以燃魂相助的月卫前辈,其最后一丝灵光已然消散,只留下这具被净化大半的“躯壳”。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碎片表面那粗糙冰冷的纹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责任感涌上心头。
“前辈,您未走完的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她低声自语,指尖月华灵息流淌,与碎片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月”之韵律产生着共鸣。虽然核心灵光已逝,但碎片材质本身似乎仍保留着某种极淡的“印记”,或者说,是那位月卫前辈曾经存在的“痕迹”。
槐安站在她身侧,手中托着那卷推演出的地图,眉头微锁。图上标注的点位太多,且大多环境极端凶险,以他们目前的人手和状态,想要一一探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蚀影必然也在搜寻这些碎片,甚至可能已经占据了某些先机。
“银玥,你之前说能感应到其他碎片的微弱‘呼唤’,能否试着与这块碎片残留的‘痕迹’共鸣,看看能否得到更具体的指向?”槐安问道。
银玥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与“望月一号”以及自身本源的深度链接之中。心契状态下,她对太阴之力、对同源气息的感知被放大了许多。她尝试着引导那份对月卫前辈的追思与共鸣,如同最细微的涟漪,轻轻触动碎片深处那几乎消散的“痕迹”。
起初,并无任何反应。碎片如同最普通的顽石,冰冷死寂。
但银玥并不气馁,她持续输出着温和而坚定的月华灵息,如同月光抚慰着亘古的伤痕。渐渐地,她感觉到,碎片内部那残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月”之韵律,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如同沉睡者被遥远的呼唤惊动,发出了一声无人听闻的呓语。
紧接着,一股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如同风中飘散的尘埃,被银玥敏锐地捕捉到:
“西北极寒星黯之地有‘同泣’之音‘它’的碎片被‘冰’与‘影’共囚”
“小心‘镜’倒映非真‘轮’转动不息”
意念到此,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银玥缓缓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深入挖掘几乎消散的“痕迹”并解读其蕴含的破碎信息,对她消耗极大。
“西北极寒星黯之地同泣之音‘它’的碎片被冰与影共囚?”槐安重复着这些关键词,目光迅速在地图上扫过。西北方向,幽冥极北之地,环境酷寒,能量狂暴,多有上古遗留的险地。“星黯之地”难道是“永夜冰原”深处的“寂灭星谷”?那里传闻是上古星辰坠落、法则混乱之地,终年被极寒与混乱的星力笼罩,生人勿近。
“还有‘镜’倒映非真‘轮’转动不息”银玥补充道,眼中带着思索,“这听起来像是在警示什么。‘镜’会不会指的是转轮王府提到的‘轮回镜天’?‘轮’自然是指转轮王府。前辈的残留意念,在警告我们要小心转轮王府的‘镜’与‘轮’?”
这个解读让槐安心头一凛。结合孟川之前的诡异态度与暗中谋划,这警示绝非空穴来风。转轮王府对“门之印记”和银玥的关注,恐怕背后有着更深的图谋,甚至可能涉及到“轮回镜天”这件传说中的轮回至宝。
“寂灭星谷环境极端,且距离酆都遥远,探查不易。”槐安沉吟道,“但若那里真的囚禁着另一块‘门之印记碎片’,甚至可能是被‘冰’(极寒环境)与‘影’(蚀影力量)共同禁锢,那我们必须想办法确认。至少,不能让蚀影抢先得到。”
“我们自己去?”银玥问。
槐安摇头:“司衙新遭重创,需要休整,且我们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此事或许可以借助外力。”
“外力?”银玥不解。
就在这时,研究室外传来叩门声,冷千礁的声音响起:“大人,崔判官紧急传讯,请大人速至判官司,有要事相商,关于‘古神遗族’。”
古神遗族?又是这个词!槐安与银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我即刻便去。”槐安应道,又对银玥叮嘱,“你留在此地继续休养,仔细感悟方才所得,若有任何不适或新发现,立刻通知我。司衙防卫已加强,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嗯,你放心。”银玥点头。
槐安匆匆赶到判官司时,崔钰已在密室等候,脸色比昨日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
“槐安,你看看这个。”崔钰将一枚留影玉简推到槐安面前。
槐安接过,神念探入。玉简中记录的是一段模糊但能分辨大概的影像:在幽冥与阳世交界处某片荒芜的“阴阳裂隙”附近,几名身着古老、风格迥异于当今地府服饰的魂影,正在与数名包裹在阴影中的蚀影成员秘密接触、交换物品。其中一名魂影的首领,身形高大,额头生有虚幻的独角,周身散发着一种古老而蛮荒的气息。双方交流时间不长,蚀影成员交给对方一个密封的匣子,而对方则递过去一卷古老的皮卷。交易完成后,迅速各自遁走。
影像虽模糊,但那股属于“古神遗族”特有的、与当今幽冥格格不入的古老蛮荒气息,以及蚀影成员身上浓郁的阴影能量,却做不了假。
“这是两个时辰前,巡逻在‘葬魂古径’附近的阴差意外捕捉到的片段。那处‘阴阳裂隙’向来不稳定,时有古战场残影或失落魂灵溢出,巡逻并不严密。若非那阴差身上带有新配发的、对阴影能量敏感的‘净尘符’恰好产生微弱反应,又够机警,根本发现不了。”崔钰声音低沉,“交易地点选在那里,显然是为了避开地府常规监控。古神遗族竟真的与蚀影有勾连!”
“他们交易的是什么?”槐安问道。
“不清楚。匣子和皮卷都做了屏蔽处理,影像无法穿透。但结合孟川之前的说辞,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崔钰揉了揉眉心,“古神遗族,乃是上古神魔时代残留至今、未被完全纳入地府轮回体系的少数特殊族群后裔,大多避世隐居,力量诡异,对地府多有不满。他们若与蚀影联手,目标又是动摇轮回根本,麻烦就大了。”
槐安心中念头飞转。古神遗族、蚀影、门之印记碎片、转轮王府暧昧的态度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起。那条线,或许就是“归寂之门”以及其背后那名为“归墟之噬”的恐怖存在。
“崔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槐安将银玥从碎片“痕迹”中感应到的信息,以及关于“寂灭星谷”和转轮王府的警示,详细告知了崔钰。
崔钰听完,沉默良久,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寂灭星谷那里确实是流放、囚禁某些极端危险存在的古老禁地之一,由‘寒冥司’与‘镇狱司’共同监管,但深处情况复杂,连十殿也未必完全掌握。”崔钰缓缓道,“若真有‘门之印记碎片’被囚于彼处,且与古神遗族、蚀影有所牵扯,我们必须尽快查明。至于转轮王府”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冷意:“孟川昨日离去后,我加派了人手秘密监控转轮王府外围及与其往来密切的一些人员和场所。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动向——王府内负责看守‘轮回镜天’外围的‘镜卫’,近日调动频繁,且似乎在暗中搜集与‘极寒’、‘星力’、‘古封印’相关的物资和典籍。虽然做得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
镜卫调动?搜集极寒、星力、古封印相关物资?这与寂灭星谷的环境和可能存在的“冰与影共囚”碎片,隐隐吻合!
“他们也想打寂灭星谷的主意?或者他们知道那里有什么,甚至可能已经有所布置?”槐安沉声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崔钰点头,“转轮王府对轮回之秘的执着,由来已久。‘轮回镜天’本身就是一件涉及轮回本源的神物。若他们想利用‘门之印记’或者‘归寂之门’做些什么,无论是想掌控、封印,还是别的,都需要提前准备。与古神遗族接触的蚀影,其目标若也是‘门’,那么各方势力在那寂灭星谷汇聚,也就不奇怪了。”
局势越发清晰,也越发凶险。寂灭星谷,很可能已成为下一个风暴眼!
“崔大人,我们该如何应对?”槐安问道。
崔钰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郁的酆都景象,缓缓道:“此事已超出判官司一殿之力。我会立刻秘密求见秦广王、楚江王,甚至宋帝王,禀明一切,请求授权并协调力量,对寂灭星谷进行探查,并加强对转轮王府的监控。但是”
他转过身,看着槐安,眼神复杂:“十殿议事,牵涉甚广,程序繁琐,且难免走漏风声。等到决议形成、力量调集,恐已贻误时机。蚀影与古神遗族动作频频,转轮王府暗中筹备,他们不会等我们。”
槐安心领神会:“大人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支精干、可靠、且对‘门之印记’和阴影力量有特殊感应与对抗能力的小队,先行潜入寂灭星谷外围,进行初步侦察,确认情况,搜集证据,并尽可能掌握主动。”崔钰目光灼灼地看着槐安,“这支队伍,不能动用判官司或地府的明面力量,需要以‘私人’或‘雇佣’的名义,身份经得起推敲,行动足够隐秘。槐安,你和银玥姑娘,还有你麾下那几位历经考验的得力干将,是最合适的人选。”
先行潜入?风险无疑极大。寂灭星谷是着名险地,又有蚀影、可能的古神遗族、以及暗中图谋的转轮王府势力混杂其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槐安没有任何犹豫,躬身抱拳:“卑职领命!规则勘定司愿为先锋,潜入星谷,查清真相!”
“好!”崔钰重重拍了拍槐安的肩膀,“我会为你们准备好最齐全的隐匿、防护、生存物资,以及伪造的、经得起一定程度核查的‘古物猎人’或‘遗迹探险者’身份。同时,我会设法为你们开通一条紧急情况下的秘密传讯与求援渠道,但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以免暴露。”
“明白!”
“此事需绝对保密,除参与人员外,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包括司衙内其他不知情者。给你们三日时间准备,三日后子夜,我会安排你们从秘密渠道离开酆都。”
“是!”
离开判官司,槐安心中既有沉重的压力,也有一股昂扬的战意。风暴将至,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迎击!寂灭星谷之行,固然凶险,却也是揭开谜团、阻止阴谋、为银玥寻找出路的关键一步。
回到司衙,他立刻秘密召见了冷千礁、夜枭、磐石,以及另外两名心志坚定、各有所长的“净尘卫”精锐。将崔判官的任务和自己的决定告知后,几人毫无惧色,纷纷表示愿往。
“大人,银玥姑娘她”冷千礁有些担忧。
“她必须去。”槐安沉声道,“只有她能感应碎片,也只有她与‘望月一号’的力量,能有效对抗阴影侵蚀,甚至可能沟通被囚的碎片灵性。我会护她周全。”
商议定下人选与大致计划后,槐安来到研究室,将一切告知了银玥。
银玥听完,眼中虽有忧色,却无丝毫退缩,反而握紧了槐安的手:“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心契相连,生死与共。寂灭星谷再危险,也比不上归墟囚笼。这一次,我们并肩而战,一定能找到答案,带回希望!”
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槐安心中暖流涌动,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三日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准备中飞速流逝。各种特制的御寒符箓、抵抗混乱星力的护身法器、高强度的隐匿阵盘、应对极端环境的生存物资被悄无声息地调配、分发。伪造的身份信息、经历背景也被崔钰派人精心打造完毕。
三日后,子夜。
酆都城西北角,一处废弃多年的阴宅后院,枯井之下,隐藏着一条极少人知的、通往城外荒芜之地的古老密道。槐安、银玥、冷千礁、夜枭、磐石以及两名代号“玄龟”、“灵雀”的精锐队员,一行七人,皆已改换装束,收敛了所有地府官方的气息,扮作一队经验丰富的“幽冥遗迹探险者”,在崔钰亲自安排的心腹鬼吏接引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密道。
密道幽深曲折,阴气森森。众人沉默前行,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响。银玥紧挨着槐安,怀中的“望月一号”传来温润的波动,驱散着周围的阴寒与不适。她另一只手,轻轻握着那枚已经“死去”的碎片,试图通过它,去感应那西北极寒之地可能存在的“同泣之音”。
密道的尽头,是一处位于酆都城外三百里荒山中的隐蔽出口。当他们踏出洞口,重新呼吸到外界那更加清冷、却也更加自由的阴气时,酆都城的巍峨轮廓已在身后远处,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抬头望去,幽冥的天穹永远是沉郁的暗色,但西北方向,那片被称为“永夜冰原”的天空,似乎更加深邃黑暗,隐约可见极光般扭曲流动的诡异光带,那是狂暴的星力与极寒阴气碰撞产生的异象。
寂灭星谷,就在那片深邃黑暗的尽头。
“出发。”槐安低声下令,七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酆都城依旧沉浸在看似永恒的寂静之中。然而,无论是判官司内彻夜不熄的灯火,转轮王府深处那偶尔流转的诡异镜光,还是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然传递的阴影密讯,都预示着,一场席卷幽冥更深层秘密的风暴,已然随着这支小队的前行,正式拉开了序幕。
裂痕已在古老的封印与平静的表象下显现,而追寻真相与光明的脚步,正坚定不移地踏向那未知的黑暗与严寒。影踪渐明,前路莫测,唯玉心不泯,薪火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