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沉重,如同巨石碾过枯骨铺就的长廊。
那盏幽绿的青铜灯盏,火焰无声摇曳,将持灯者佝偻却异常高大的影子扭曲地投在两侧布满刻痕的石壁上,如同某种古老禁忌的图腾在苏醒。
苍老的面容在绿火映照下,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沉淀着万载光阴的尘埃与秘密。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眸,并非失明,而是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空”。
他停在了星河月影令牌散发的光晕边缘,没有再向前。那枚自动跟随槐安而来的令牌,此刻正静静悬浮在槐安身前尺许,星月光辉流转,与守门人手中幽绿的古灯火焰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与平衡。
威压如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这威压不同于蚀影的侵蚀阴冷,不同于镜卫的锐利切割,也不同于古神遗族的蛮荒暴烈。它是一种秩序。古老、森严、不容置疑、近乎于“道”的轮回秩序。仅仅是身处其中,便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自身渺小如尘、生灭皆在他人一念间的敬畏与战栗。
冷千礁的刀微微低垂,不是放弃抵抗,而是魂体在本能地调整姿态,以适应这种无处不在的规则压制。磐石与玄龟下意识地靠拢,防御屏障收缩到极致,只为抵抗那无孔不入的秩序侵蚀。夜枭身影凝实,隐匿之术在这双空洞眼眸前似乎毫无意义。灵雀指尖翠芒熄灭,文籍手中的玉简光华暗淡。
唯有槐安,在最初的窒息感后,体内净世心焰自发流转,于经脉中奔腾燃烧,将那试图侵入神魂的秩序威压一丝丝焚尽,维持住灵台的清明。他感到手中的银玥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她体内太阴本源与那盏古灯幽火、与这整条甬道弥漫的气息,产生了某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排斥。
“轮回古径”文籍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栗,“传说中连通幽冥各重核心、最终通往‘轮回井’与‘转轮殿’的禁忌古道早已在数个纪元前就封闭断绝怎么会我们怎么会掉到这里?”
“不是掉到这里,”槐安盯着那枚悬浮的令牌,又看向守门人空洞的眼睛,“是它带我们来的。”
守门人那干裂如千年树皮的嘴唇,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他手中古灯的幽绿火焰,忽然“噗”地一声轻响,分出一小缕,如同拥有生命的小蛇,蜿蜒游向那枚星河月影令牌。
令牌轻颤,星月光辉荡漾,并未抗拒,任由那一缕幽绿火焰缠绕而上。火焰与星月光辉交织,竟未相互湮灭,反而奇异地融合,在令牌表面勾勒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极其复杂的符文印记——那印记的形状,隐约像是一扇微缩的、层层叠叠的门户。
“星门之钥竟会主动择主,还是一个身怀‘异火’、魂带‘变数’的阳世之魂”守门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沙哑低沉,却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漠然,多了一丝探究?“有趣。自‘那位’携月宫陨落,星门隐遁,轮回古径封闭以来你是第一个被‘钥’主动引入此地的活物。”
他顿了顿,空洞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槐安,落在了他身后的银玥身上,尤其是她手中紧握的镜月碎片。
“还有太阴余脉,与‘映心镜月’的碎片呵,残缺的‘印’”守门人缓缓摇头,古灯火焰随之晃动,“因果纠缠,宿业轮回该来的,终究避不开。”
“前辈,”槐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疑问,拱手行礼——并非屈服,而是对古老存在与未知规则的必要尊重,“晚辈槐安,与同伴因故卷入寂灭星谷纷争,无意冒犯轮回重地,更非擅闯。此令牌自行追随,将我等引入此径,实非本意。还请前辈明示,我等该如何离开,回归幽冥常境?”
“离开?”守门人空洞的眼眸转向槐安,那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却让槐安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冰凉,“入了古径,见了老夫,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存在还想轻易离开?”
他手中的古灯微微抬起,幽绿火焰大涨,照亮了更长的甬道,也映出了青铜巨门更清晰的轮廓。那门上雕刻的万千生灵浮沉之象,在绿火中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哀嚎、挣扎、解脱、沉沦循环往复。
“轮回之路,有进无退。”守门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漠然,“你们只有两个选择。”
“一,回答老夫三个问题。若答案令‘古径’认可,或可暂得通行之权,前往前方‘涤魂池’,洗去部分尘缘纠葛与外界标记,之后是去是留,再行定夺。”
“二,拒绝回答,或答案不被认可。那么”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幽深无尽的黑暗甬道,“便永远走下去吧。直到魂力耗尽,真灵磨灭,化为古径两侧壁上的又一缕刻痕,见证后来者的沉沦。”
没有威胁的语气,却比任何咆哮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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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问题?”冷千礁皱眉,“什么问题?若我等拒绝回答,前辈便要强留?”
守门人空洞的目光扫过冷千礁:“强留?不。古径自有其律。老夫只是‘守门人’,亦是‘引路人’。问题的答案,是钥匙,也是考验。拒绝,或答错,便意味着你们与古径无缘,亦无法承受前方之路。结果,并无不同。”
他看向槐安,重点显然在他身上:“持有‘星门之钥’者,你,做何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槐安身上。
这守门人气息深不可测,远超之前遭遇的镜尊与蚀影“星云”。硬闯绝无可能。那扇青铜巨门后的气息更加深邃恐怖,绝非生路。
回答问题?谁知道他会问什么?所谓的“古径认可”又是什么标准?
槐安看了一眼银玥,她眼中虽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听凭他决定的信任。冷千礁等人虽面色凝重,却也无一人露出退缩之意。
“晚辈选择回答问题。”槐安沉声道。这是目前唯一看似有转机的路径。
守门人微微颔首,似乎早有所料。他手中的古灯火焰稳定下来,幽绿光芒将七人笼罩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光圈内,隔绝了甬道深处更浓郁的黑暗与低语。
“第一个问题,”守门人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神魂中响起,仿佛跨越了语言的障碍,直指本心,“汝等为何追寻‘门’?”
问题很简单,却又无比宏大。追寻“门”?指的是星门?月宫之门?还是更广义的,某种超脱或归宿之门?
磐石张了张嘴,看向槐安。冷千礁眉头紧锁。夜枭眼神闪烁。这个问题,每个人或许都有不同的答案。
槐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绿火光圈中清晰可辨:
“最初,为解惑,为求生,为庇护同伴。卷入月宫旧事,遭遇蚀影追捕,被动前行。后来,见得破碎月影,听得古老悲泣,知有阴谋笼罩幽冥,有阴影侵蚀轮回,有无辜者罹难,有守护者沉寂追寻‘门’,是为揭开真相,斩断祸根,护持心中道义,亦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银玥,“亦为成全一份跨越时空的承诺与血脉的呼唤。”
他的回答很朴实,没有冠冕堂皇的大义,只是陈述了从被动卷入到主动承担的心路历程。
守门人空洞的眼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中古灯的火焰,似乎极其微弱地摇曳了一下。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那些斑驳的刻痕,有极少数忽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与古灯火焰同色的幽光,一闪而逝。
“第二个问题,”守门人继续问道,声音依旧平淡,“若‘门’后,并非汝等所求之真相与解脱,而是更大的虚无、更深的囚笼,或需要牺牲至关重要之物(包括自身存在)方可触及的门槛,汝等,仍会前行否?”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抉择的核心代价。
银玥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握紧了镜月碎片。
冷千礁握紧了刀柄,眼神凌厉如刀。磐石与玄龟沉默。夜枭舔了舔嘴唇。灵雀与文籍面露挣扎。
槐安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他目光扫过同伴,最后落回守门人那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不知道。”槐安坦然道,“未曾亲见,不敢妄言必行或必止。但若真至彼时,需做抉择我会权衡。权衡所求之重,与所付之代价。若真相重于生死,若守护重于存续,若承诺不可背弃那么,纵前路是虚无囚笼,纵需燃尽己身,亦会前行。但若那代价是无辜者的彻底湮灭,是同伴的必死之局,是违背本心的堕落或许,我会选择停下,甚至毁掉那扇‘门’。”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净世心焰在眸底静静燃烧:“我追寻‘门’,是为了守护与明白,而非被‘门’所奴役或吞噬。门是工具,是路径,非是终极。若门后非我所愿,那么,这扇门便失去了被我追寻的意义。”
这个回答,似乎与通常“一往无前”的慷慨陈词不同,更显理智,甚至有些“功利”和“叛逆”。但偏偏,这更符合槐安一路行来的心性——他始终在挣扎求存,在利弊权衡中守护,而非盲目赴死。
守门人手中的古灯,火焰再次摇曳,幅度比之前稍大。甬道两侧,又有一些不同的刻痕亮起幽光,这次数量稍多。
“第三个问题,”守门人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难以察觉的起伏,但空洞的眼眸依旧,“汝认为,‘轮回’为何?”
终极之问。直指此地本质,亦直指幽冥核心规则。
何为轮回?是因果报应?是灵魂转世?是天地法则?还是一场永恒的骗局或囚笼?
文籍嘴唇翕动,作为司衙文吏,他熟知幽冥律典中对轮回的定义,但此刻,却不敢轻易开口。这个问题,似乎不是考校知识,而是叩问本心认知。
槐安闭目片刻,回忆起穿越以来的种种见闻,酆都的秩序与暗流,蚀影的侵蚀与疯狂,月卫的悲壮与坚守,星谷的破碎与苍凉,还有眼前这古径的森严与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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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缓缓道:
“我未见轮回全貌,不敢妄断其本质。但以我所见所感,‘轮回’或许并非单一之物。”
“于天地而言,它或是一种维持阴阳平衡、魂灵流转的宏大法则,如四季更迭,如潮起潮落。”
“于众生而言,它是一条洗涤前尘、承载业力、给予新生(或惩罚)的通道与规则。善者得渡,恶者受惩,或有公允,亦有不公。”
“于某些存在而言,”槐安看了一眼守门人,“它可能是一个需要看守的‘门户’,一个必须维持的‘秩序’,甚至一个可以被利用、被扭曲的‘工具’。”
“而于我而言,”槐安声音转沉,“在弄清蚀影为何能侵蚀轮回、转轮王府在此中扮演何种角色、月宫陨落真相为何之前,‘轮回’二字,更多意味着‘未解的谜团’与‘需要被扞卫的底线’。我敬畏其力,但不盲从其规。若其规为善,自当遵从;若其规藏污,或为奸人所用那便需有人去质疑,去澄清,去拨乱反正。”
此言一出,可谓“大逆不道”。在轮回古径的守门人面前,直言轮回可能是工具,可能藏污纳垢,需要被质疑和拨乱反正
冷千礁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守门人沉默了。
时间长到令人窒息。
他手中古灯的幽绿火焰,不再摇曳,而是凝固了一般。空洞的眼眸,依旧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良久。
“嗤”
一声极轻微、仿佛气流摩擦的声音,从守门人干裂的嘴唇间溢出。那似乎是一声笑,一声压抑了太久、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笑。
“质疑轮回拨乱反正”守门人低声重复,声音里的漠然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赞许的嘲弄?
“多少年了终于又听到这样‘忤逆’的回答”他缓缓摇头,古灯火焰随之晃动,照亮他脸上更深的皱纹,“上一个这么说的唉”
他没有说下去。
但甬道两侧的石壁,这一次,有大片大片的刻痕同时亮起了幽绿光芒!光芒并非一闪而逝,而是持续亮起,如同星辰点亮了黑暗的夜空,那些古老的刻痕仿佛活了过来,传递出微弱但清晰的情绪波动——有叹息,有共鸣,有悲凉,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三个问题已毕。”守门人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不再冰冷,“答案古径已‘听’到了。”
他侧身,让开了通往青铜巨门的方向。那扇巨大的门扉,在古灯火焰的照耀下,依旧紧闭,但门上雕刻的浮沉万象,似乎安静了许多。
“你们的答案,不算‘正确’,亦非‘错误’。古径的认可并非基于对错,而是基于‘真’与‘性灵’。”守门人缓缓道,“‘星门之钥’选择了你,或许正是看到了你魂中这点‘不变’与‘敢疑’。”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青铜巨门侧方,那里有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阴影覆盖的岔路小径。
“由此路去,前行三里,可见‘涤魂池’。“他说道,”池水能洗去你们身上过于明显的外界标记(特别是蚀影与镜卫的追踪烙印),亦能暂时抚平你们魂体因近期激战与穿越虚空而产生的暗伤与紊乱。但记住,池水只涤‘表’,不洗‘心’,更不灭‘因果’。浸泡不可超过一刻钟,否则魂体本源会被池水同化,成为古径养分。“
“涤魂之后,你们有两条路。“
“一,原路返回,老夫可暂时开启古径外围屏障,送你们回幽冥常境,但位置随机,且你们在此地的记忆会被模糊处理,只余模糊印象。“
“二,继续深入古径。前方有更大的秘密,也有更大的危险。可能与你们追寻的‘门’之真相有关,也可能将你们卷入比蚀影、镜卫更古老的纷争。甚至可能直面‘轮回’本身的部分真实。“
守门人空洞的眼眸扫过众人:“如何选择,在你们涤魂之后自行决定。现在,去吧。“
他不再言语,手持古灯,佝偻的身影缓缓退入青铜巨门旁的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两点幽绿的灯焰,如同亘古不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们。
压力骤减。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种劫后余生、却又陷入更大谜团的感觉。
“走。“槐安当先迈步,走向那条狭窄的岔路。星河月影令牌自动飞回,悬浮在他身侧,星月光辉照亮前路。
银玥快步跟上,低声道:“他好像没有恶意?“
“未必是善意,“槐安摇头,”只是我们的回答,似乎符合了某种‘标准’。这古径,这守门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冷千礁回头看了一眼那隐入黑暗的守门人与巨大的青铜门,低声道:“他说的‘直面轮回本身的部分真实’让人不安。“
“先涤魂,恢复状态,再作打算。“磐石瓮声道,”这地方,多待一刻都觉得魂力在缓慢流失。“
一行人迅速步入岔路小径,消失在幽深的阴影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
青铜巨门旁的阴影里,守门人苍老的声音极低地喃喃自语,只有古灯的幽火能听见:
“净世心焰太阴余脉星门之钥择主还有那枚不该存在的‘镜月碎片’“
“所有的‘变数’都聚齐了“
“老伙计们,“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青铜巨门上冰冷的浮雕,那是一个正在沉沦的哀嚎灵魂图案,”沉寂了这么久‘门’的那一边又要开始不安分了吗?“
“这一次这几个小家伙,又会走向何种结局?“
幽绿的火焰,无声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门上万千生灵,永无止境的浮沉。
而在槐安等人刚刚离开的主甬道深处,那片未被古灯完全照亮的黑暗里,一丝极其细微的、银亮的镜面反光,如同潜伏的毒蛇之眼,一闪而逝。
镜卫的追踪并未因坠入虚空和踏入古径而彻底断绝。
轮回古径的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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